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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龙立霞:乡村路语

这三十多年里,家乡的路经历了什么?如果它会说话,会告诉我什么?如果它有耳朵,我能否通向它的心灵?

母亲说,她已记不清家乡的通村马路是具体什么年份修的了,只记得过去了很多年。其实我清晰地记得,打我能记事时,那些田野阡陌蜿蜒崎岖从村庄延伸向四面八方,但就是没有通村的马路。

马路,在我幼小无知的心里,就是指马走的路,就像雄性的鸡叫公鸡,磁性的鸡叫母鸡,而关养它们的竹笼叫鸡笼一样。而最让我确信这个定义的佐证,则是村庄西面通向山野的那条比人行小路略宽的土路,因为它似乎就是为黄牛们上坡觅食而存在,所以乡亲们亲切地称呼它——牛路。说起这条牛路,我和它有着不可割裂的缘分,打我记事开始干的正事就是陪父母放牛,而放牛走得最多的就是牛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在哪里结束,总之从我记忆开始的地方,家乡整个村庄的黄牛是在一起放羊的,挨家挨户地轮流着照看。没有谁有怨言,也没有谁临阵逃脱。轮到你家,大清早起床烧火,做饭,包饭,拿上一根长竹条,然后挨家挨户吆喝着放牛出圈,追赶着撵过一条街,风尘仆仆地踏过牛路,奔向漫山遍野的青草和绿叶。那时的路也注重形象,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清秀可爱。那些绿色的青草,总能迷得过往的牛群神魂颠倒,不停地低头猛咬,把牛路糟蹋得衣不遮体,体态难堪。要不是牧牛人一个劲用竹条驱逐,黄牛们自是不能善罢甘休。好在牛路有牛路的神奇,第二天又变得神采奕奕。

龙立霞:乡村路语

家乡既然有牛路,为什么没有马路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年幼的我。直到有一天,高山上的一家外来人来到村庄,顺带带来一头奇形怪状的动物。大人们说那是马,我才明白,村庄里没有马路,是因为没有马。话说这匹马,个头不高,体型不大,和我家的黄牛比起来,品相相差甚远。那时就想,难怪村庄里没人养马,这马也太不自量力,哪能和黄牛相提并论。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就像一个没有吃过葡萄的人对葡萄品头论足一般。或许这也更能显示,那时的我是多么愚昧和落伍。或许不止我,整个村庄都是愚昧和落伍的。村庄和外界的联系,就是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都无法容下并排行走的两个人。能走出去的人很少,因为没有必要,大家都不太想走动。我也很是困惑,如果我要走出去,能到哪里去?能做什么?似乎除了放牛,我什么都不会,而它们不是牛路。

那些小路,究竟通向何方,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只知道外婆家就在村庄东面那条小径的另一头,也就1公里左右的脚程。我甚至不知道,其实这两个村庄是同一个村落。我愚昧地以为,我的村庄是独立的存在,而且它有一个独特的名字——田坝头,而外婆的村庄叫罗丹。

那时候,村庄的西北面沿着溪流逶迤而上,是一个拦堤大坝。从坝脚向上仰望,坝身就要触碰到蓝天。坝脚有个毁弃的发电场,说是发电场,其实基本无法辨认,因为房屋几乎被夷平,只留下几个大孔可以看到下面的水流连着渡槽,投一粒石子,只能听见沉闷的声响。因为阴湿,这里的植被特别茂密,把太阳遮挡得很严实,偶尔吹来一阵冷风,让人毛骨悚然,瑟瑟发抖。大人们为了防止小孩去那里玩耍而有什么不测,总是以鬼怪为要挟,让孩子们心生害怕,不敢靠近。

其实不只是小孩害怕鬼怪,大人们也害怕。特别是黑夜的时候,整个村庄都陷入无限的黑暗中,偶尔有几束光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似有着某些不明物种在暗中作祟,特别是枫树尖上发出悲戚的“呜咽”声,让人头皮发麻。其实那只是“枞光”燃烧的身形,因为夜风的缘故,不断变形扭曲,让人心生暗影。“枞光”就是松树的干枝里最结实的那部分,因为吸收汇聚太多油脂而异常坚硬,也极易燃烧,是引火和照明的好材料。因为没有电,“枞光”成了村庄里每家每户必备的生活物品。也因为没有电,村庄里的人们也不在乎路的宽广,毕竟大家不想走动,也不敢走动得太远。

凡是都有例外,有人就是不信邪,偏偏就走了出去,但很快就回来了,然后对于外出有了莫大的忌讳。据人们说,那人最初胆儿很大,去了一个稍远的寨子,但回来晚了,路上黑灯瞎火,没有照明,偏偏那晚月亮也偷了个懒,他只能凭着记忆在微弱的星光下摸索前行。原本路儿就小,偶尔还有沟渠或小木桥,而小木桥一般都是人们用来祈福驱魔的。任他胆大,但想到与不干净的东西抢道,总是心有余悸。有那么一个时刻,他感到身后有东西慢慢靠近,背皮发麻起来,身体变得柔软无力。他拼命迈着脚步,刚踏上一座小木桥,就感觉有人猛然从身后扑来,一个踉跄,栽了一个跟头,猛然清醒,然后飞快爬起逃窜。用他的话说,就是总算捡回一条命。这个故事一经传开,人们更加不敢走远路,走夜路,那路的大小就更加无关紧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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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路觉得它特别冤枉,总是生活在人们的误会里面。原本是因为走的人多了,才有它的存在,而它的价值也恰恰体现在人们行走的脚步里。但似乎人们从来没有考虑过它存在的意义,至少在我的村庄里,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人们觉得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路就那么存在着,没有其他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甚至在路上发生的所有不愉快,人们都把过错归因于路。因为没有路,人们就不会走路,也不会发生这些不愉快。

走路,无非是走亲访友。但那时的亲友圈的确狭窄,都是方圆几公里的村落。大家都知根知底,也喜欢把酒言欢,但酒足饭饱话就多,话一多难免就有话不投机的时候,争吵是难免,偶尔也会有打闹。原本和和气气的亲戚,就这样闹得大家都不开心。回来的路上,夫妻双方也就不开心,一路吵吵闹闹,什么挨万刀砍的,什么短命死的,都骂出来了,脚顿得小路都隐隐发疼。甚至于都怪上了这小路,没有它,也就不会让双方相识,更不是相爱相守,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个糟心事。小路就这样无端端躺枪,成了炮灰。但这些吵闹的夫妻很快又和好如初,然后小路又不碍他们什么事了。

但小路也是有脾气的,偶尔也会很生气,它觉得人们不重视它也就罢了,那些草木也常常欺压,把它原本瘦弱的躯体挤压得更加干瘪。蜻蜓常常看不过去,就在黑夜和清晨里与它默默对视,神眼里饱含悲怜和愤慨。但路没有太多的办法,它习惯了隐忍,此刻发起脾气来显得那么单薄无力。它需要想法设法让人们感受到它的存在,感受到它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它觉得需要鼓动一个人走出去。

的确,村庄里的人停滞得太久,懒散得太久,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小路盯梢了很久,选上了一个它认为最合适的人选——村里的支书。因为支书需要经常去开会,是最有机会接触外界的人。但这个支书也有他的狭隘,不太愿意与村庄的人们分享他的见闻,因为人都是有局限性的。所以这些年小路很憋屈,它需要支书去分享,让更多的人们看到走出去的机会。功夫不负苦心人,小路最终还是如愿以偿,虽然支书的脾性没有改变,但支书带进村庄的那台黑白电视机出卖了他。毕竟谁不愿意把一个最先进的东西拿到世人面前显摆,然后村庄里的人们看到了“出路”。

最初看到黑白电视,我简直像个傻子,居然会担心电视里的人冲出来,于是嚎啕大哭,引得家人极度尴尬,只能心有不甘地带我离去。这是我关于村里第一台黑白电视机的唯一记忆。与我不同的是,村庄的大人们终于在电视面前清醒过来,发现他们狭隘了太久,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小路显得异常兴奋,人们开始意识到它的存在。走路的人多了,小路的胸脯就挺拔起来,那些欺压过它的草木便一改常态,变得谦卑起来。但这种初蒙开化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人们来来往往,似乎并没有带来实质的变化。毕竟“封闭”了太久,一下子想要结束原本习惯了的生活,接受突如其来的新生事物自然就会产生排斥心理。小路看在眼里,明在心底,它能够理解这样的现象。在最初那些天里,突然增多的脚步让它顿觉不适,深感困惑,害怕负担过重,内心也排斥过,但最终还是释然了。

走过小路的人,最终还是带回来一筒新鲜玩意。村庄里的人们都觉得很新奇,这筒拳头大小的东西会是什么?又能带给村庄怎么的变化?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是大大的疑问号。这种疑惑是再正常不过的,此刻的小路也不知道这将是改变它一生的重大契机。那时的我还是一个顽童,内心里正悄悄琢磨着那年要怎么把邻里那几棵本地桔的果实弄到手。似乎村庄里除了那几棵本地桔和一颗橙子树外,没有多余的果树。而那棵被我们叫顺嘴了的橙子树,按照现在的常识,应该叫做柚子树。本地桔的主人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脚杆特别粗,据说是因为砍了“大腿根”树作柴火,遭受了诅咒,腿脚才变得硕大粗壮,让人看着害怕。其实“大腿根”树就是一种刺木,全身长满了刺,或许是因为他的腿变粗的缘故,才会被村里人简单粗暴地给它冠以“大腿根”树的名字。但即便是面对性格暴戾的他,小孩们都还是想着法儿去冒险,可见当时村庄里水果的稀缺和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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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大家都知道物以稀为贵,但彼时的村庄,人们并没有买卖的观念。直到那一筒新奇的物种出现时,人们才猛然从自给自足的生态中醒悟过来,原来东西是可以种出来卖的。那个新奇的物种,其实就是我们现在习以为常的西瓜籽,只不过对于当时的人们,那就是一颗希望的种子,一个变革的信号,猛然间把人们从梦境中拉回到现实。

稻田里除了种稻谷,还能铺上地膜,种出个大味美的西瓜,这个消息在村庄里炸了锅。人们争相效仿,开始掀起种植西瓜的浪潮。这股不可扑灭的热情一下子把小路压得严严实实,喘不过气来。毕竟相比于粮食税,更重要的是生活和希望。人们开始为生活,为希望发疯。

发疯的不止是人们,还有不堪重负的小路。拥挤的人们担着沉重的担子,在狭小的土路上来回奔波,把小路折腾得掉了一层又一层皮,那些炎热和扬尘丝毫不能阻拦人们追求财富的心。追逐财富的不止是这些勤劳的乡亲,也有那些一心想着不劳而获的强盗们。他们的目标不是鸡鸭猪牛,而是这些长在田里无法走动的西瓜。这让乡亲们很是恼怒,毕竟凝聚着汗水的结晶,是不容许他人侵犯的。但即便是有老板来收购,把西瓜搬运到汽车能够到达的地方,终究是耗时费力,而西瓜的成熟周期并没有给乡亲们太多的时间,乡亲们和小路一样不堪重负。小路陷入沉思,乡亲们也陷入沉思。

路是走出来的,更是开拓出来的。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要修一条进村的马路,一条不仅能让马走的路,更要能让汽车驶进来的路。这个激动人心的提议,得到了乡亲们的一致认可,也让小路欣喜若狂,那么多年的隐忍,终于得到了积极的回应。那时的我并不能认识到,这条所谓“马走的路”,也是马克思主义道路,是指引人们奔向富足的社会主义道路。我只是乐呵呵跟在父母的身后,看着他们一锄一铲地在山坡上挥洒汗水,那条宽阔的马路变现出了雏形。小路变马路也是有疼痛的,毕竟是有牺牲的。小路牺牲自己,让人们糟蹋得面目全非,但它没有怨言,除了忍耐再忍耐。它知道“十月怀胎”的痛苦,也期待“生命的奇迹”,在破茧成蝶的生命蜕变中,它将迸发出旺盛的生命力,它将取得质的飞跃,变成另一个强大的自己。

修路的过程是缓慢的,缓慢得秧禾都已经从萌芽谷粒到抽枝拔节,春雨稀疏到山花烂漫。没有机器的咆哮轰鸣,只见一双双粗实的手在空中挥舞,那铁锤,那钢钎,那铁铲,那锄头,甚至那钉耙都全部上阵,参与到这场惊心动魄的扩路活动中。我甚至还记得那漫山遍野覆盖的特葛根腾,格外引人瞩目,那些藤蔓下面,除了纵横交错的岩石和躲在其间的飞禽走兽,还有剧毒无比的毒蛇。好在善良的乡亲们自有福气,没有遭受额外的苦痛。但还是险象丛生,偶尔会从岩石缝隙里钻出一身乌黑的大蛇,惹得人们惊慌失措。但惊吓乡亲们的后果也是严重的,常常意味着这条蛇没有了未来,因为它此刻出现在乡亲们的希望路上,成为一种阻碍的象征,人们自是无法容忍。

一条宽阔的马路的临世,尽管粗制滥造,沙土遮面,但还是无法掩饰村庄的人们的喜悦之情。这种“人定胜天”的豪迈,激励着每一个站在山峰与外界相连的岔路口上的人们。小路的灵魂终于装进一个硕大类似条形袋子的躯壳里,终于挣脱束缚,获得了自由和解放,喜极而泣。没有人能理解小路的此次的心情,人们的眼里除了眼前的马路,不再有小路。

有了马路,自然需要有马和马车。村庄里陆陆续续兴起养马的风气。养马和养牛不同,马多少精贵,不能放心随便让他人放养,于是轮流放养黄牛的同时,有马的人家还需单独饲养马匹,这多少让人觉得不划算。有马匹的人家开始试水“退群”,于是集体意识瞬间崩塌,人们开始有了各自的主意和算盘。当大家放手去干的时候,马路便体现出强大的能量,不仅能让人们驾着马车轻松地走出去,更是把精明的人们从外面引了进来。来的多是广西人,村庄里的人们喜欢叫他们“老板”,毕竟能把偌大的汽车开到家门口,还是让村庄的人们大开了眼界。

马路自是得意,毕竟在大家眼里就是马走的路的它,今天总算是重新界定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它将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是的,它成就了那个时代不可磨灭的标记——万元户。那时的万元户可以从一亩三分地里长出来,只要你勤劳勇敢,只要你胆大心细。田是方的,西瓜是圆。圆圆的西瓜撑起一个村庄致富的梦境。最初西瓜一两分一斤,后来慢慢涨到五分。田里铺满了西瓜,地里布满了西瓜,大大小小的西瓜占据了大半个村庄。大人是兴奋的,小孩也是兴奋的,风是兴奋的,路也是兴奋的。那一阵阵沙土飞扬,是与人共舞欢乐的宣泄,也是见证奇迹狂欢的炫耀。村庄里的第一个万元户,是村庄西面靠近诸葛洞的龙姓人家。站在人生之巅,这户人家做了一个历史的决定,在村庄中央建一栋独一无二的“印子房”,这个红砖瓦房成为了当时村庄的地标,标志着村庄走进一个引人注目的时代。人们疯狂地向他们靠拢,向他们靠齐。那些渴望改变的人们开荒拓土,建起一座座自己的“伊甸园”。那个时刻,我也有幸看上自家的黑白电视。透过黑白屏幕,我看到重重的车轮压在马路单薄的身躯上,沙土归尘,重新融入马路的躯体,历史的印迹便得以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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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伊甸园”的果子有毒,特别是在一个年轻的生命轻轻陨落后,人们开始反思。疯狂的追风,带来的富足里充分了伤害,也是这个龙姓人家,最年轻的公子意外离开人间,像一个隐喻,终结了一个时代,那座“印子房”从此失去色彩。

马路没有错,马路一直在那里,延伸向远方。马路骨子里的灵魂小路,一直希望着村庄的人们走出去。但人们悟不到,不能怪它,只能说村庄的人们望山还是山,望水依旧是水。山上荆棘丛生,水里透亮无物。

或许冥冥之中一切注定,一些心理逆反的青年男女沿着马路逃离了村庄。其中一对青年男女的爱情注定无法得到人们的祝福,因为村庄里同姓不相交的隐性规则摆在那里,没有人能够碰触,遑论打破。他们只能远离村庄,远离人们奇异的眼光和恶毒的口水。但是,不久便沿着这条马路传来了消息,他们到达了“人间天堂”——深圳龙华——繁华和虚荣勾引起无数青年人的幻想,人们如潮水般涌向马路,顺着遥远的光影流动。那些年,马路还会通向另一个地方,那是我走的方向,村庄东南面的小学。马路开始失去方向的指引,变成一种生活的功能便利,人的思想开始决定世俗的走向。一些读书的学子开始向往远方的光影,那些塑料机器人公仔撑起的童话世界。

马路上渐渐多起的永久牌自行车,让人们开始关心起路的颜面来。毕竟坑洼不平的路面,难以成就美好的飞越质感。在那些你追我逐中,马路变得摇摇晃晃,它也开始怀疑人生,坦途会在何方?一些初中生开始选择远方,选择沿海的光影交错,选择城市的繁华交融。而我开始踏着马路的风尘,奔向更远的镇中学。那时拉人的三轮摩托车刚刚时兴,我们管它们叫“慢慢游”。它们的速度在泥泞的马路上的确没比走路的我快多少,我甚至觉得它们的存在是多余。毕竟糟糕的路面经过一番碾压,变得更加不堪,让人于心不忍。好在“慢慢游”慢慢地游了一轮,很快就被“双排座”取代了。我很怀疑,时代的进步居然不是通过马路的改善来体现,而是通过碾压它的工具来体现。但时代的步伐变化得太快,让人眼花缭乱,依稀只记得这种四轮的小型汽车,通过在车棚里加装两排座椅而得名,其实就是两块大木板,有些垫些海绵包层皮,供人们特别是学生们乘坐。相比于“慢慢游”,“双排座”是拉风的,毕竟它不再是慢慢地游。那个时代,似乎开车的都成了暴发户,以至于幺舅也转行开起车来。幺舅开的是大货车,拉货不拉人。但似乎那个时代拉人更划算,开“慢慢游”的几年后就开上了“双排座”,开“双排座”的几年后就换上了中巴车。但拉货的就命运不太相同,似乎生存在两个对立的极端里,而幺舅的运气不太好,没有成为那些幸运的人们。

我依旧走自己的路,我喜欢与马路相处的时光。毕竟与村庄相处的日子愈发少了,渐渐生起了乡愁。

乡愁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东西,当我与家乡渐行渐远,村庄的马路便不自觉地存在我的梦境里,变得像波浪一样缥缈。我常常走着走着就会踏空,跌到又一条连着村庄的马路上。在那无穷无尽的马路上,我开始思考另一种人生:走出去,远走他乡。

我在原地停留了太久,马路也定是厌烦了我太久,要不然它也不会十来年都用难堪的脸色与我面对。应该不止是我,还有更多像我一样的人,大家都在思索,都在选择。马路变得更加泥泞,大大小小的坑洼,装载了心思各异的人们缤纷繁杂的梦境。当我在县城读书的时刻,村庄的马路更加明晰起来,那些灌木荆棘开始绕道而行,渐渐退避三分,让出原本占据的地盘。留在家乡的人们再一次举起锄头,这一次拓宽的,不再是马路,而是一条牵动着村庄整体的智慧路。那些荒废太久的土地,终于迎来了证明价值的机遇。一条条狭长的梯带串联在村庄的马路两侧,像极了马路的翅膀,给人展翅翱翔的欲望。人们开始在梯带上种下椪柑、金秋梨、葡萄、杨梅,那梦想的花朵便开在山野里,开在村庄的马路上。

那些怀揣打工皇帝梦想的人们,渐渐在灯火辉煌的虚影里清醒过来。而家乡的马路上,一些忙碌的身影,早九晚五见证着生态的奇观。那些盛放的香浓,正一点一点地转化为丰硕的果实。村庄中心的杨姓人家,在这场乡村变革的戏剧里,渐渐占据了主角,成为了走在马路上最勤的人。马路上的人愈是走得勤,愈发清醒。他们渐渐意识到,时代是终究属于那些学习的人,就像这村庄的马路,最终指向的是远方。乡亲们更加相信知识的力量,把对子女的教育放在了家庭的第一要务,村庄里上高中的学生渐渐多起来。就是这个关键的时刻,我的人生开始升华,踏上了北上的旅程。而那些背着知识之名不懈奋斗的前辈,也开始闯出了应有的天地。

龙立霞:乡村路语

依托村庄的马路,我们有幸见证这些可喜的变化。而马路,始终沉默不语,它的心思又有谁能猜透?或许它也期待生命的奇迹。

奇迹,只有强烈的视觉比对下给人最为震撼的冲击力。突然有一天村庄的马路不再是泥泞的泥巴路,而是让人陌生的厚实的水泥路,突然造成记忆错位断片,成为我多年后返归故乡的深刻印象。

脱离了砂土面貌,村庄的马路变得更加挺拔自信。跟着自信起来的还有村庄里的人。小轿车开始陆续在村庄里出现,新式砖房在村庄里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有时候我更怀念童年的记忆,给人最深的感触是纯粹。我离家太久,已经记不清村庄最初的模样。但突如其来的改变是不可逆转的,马路得以脱胎换骨,一下子焕发出的旺盛的生命力,像是一个启示,昭示着新时代的到来。扩宽的机耕道直挺地破土而出,田园坝子的小路慢慢消逝在流动的时空里,那些曾经无数次踩踏而过的脚印积存的力量,慢慢被土壤吸收,转换成绿草疯长的能量。这个时候,我才无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洁白无瑕的云层像棉花糖一样层层叠加,清新的空气里依旧充满了绿色和蔚蓝。

村庄里面还有黄牛和马匹,还有牛车和马车,只是人们已经习惯了没有泥泞的马路。走在没有泥土的马路上,人们感觉到精神得到了释放,没有了过往的难以放下肩头的负担。过去的你追我逐,那些相互攀比赶超的岁月渐渐远去,那些沉重的过往,人们开始慢慢遗忘。人们更加注重自我,也更加回归自然,那些善良纯真的本性又慢慢回归,乡亲们的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步履一直向前。村庄的人们终于学会了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生活,去感悟,去挑战,去享受。

村庄里走出去的知识分子更多了,而村庄的马路正在因为村里知识分子的崛起而不断绽露新颜。那些曾经走过数十上百,被“慢慢游”碾压,被“双排座”践踏的泥泞马路也得以翻新重构,瞬间披上油光四溅夺目耀眼的沥青大衣。猛然发现一切都变了,我正在向着奔四迅速迈进,而曾经引以为傲的身高渐渐在拥挤的人群中失去影踪,物质的丰富带来的成长正在刷新村庄的视界。而村庄背面的山野密林深处,陡然间生出一条横跨多个县域的高速大道,像一个突然临盘的巨婴,印证着物质丰富后带来的乡村巨变,也承载着振兴乡村的伟大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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