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书 评论 诗家争鸣 | 江一郎、叶嘉莹:好诗是什么样子的?

诗家争鸣 | 江一郎、叶嘉莹:好诗是什么样子的?

诗家争鸣 | 江一郎、叶嘉莹:好诗是什么样子的?-爱读书

江一郎,本名江健,1962年12月生于浙江温岭。1981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2000年参加《诗刊》社第 16 届“青春诗会”,2003 年获首届华文青年诗人奖,2009年获《诗刊》社“新世纪十佳青年诗人”称号,2014年获第一届《人民文学》诗歌奖。著有诗集《风中的灯笼》 《山地书》《我本孤傲之人》《秋风饥饿》《白银书》(三人合集)等。2018年2月5日去世。

好诗是什么样子的

江一郎

什么是好诗?我想,每个诗歌写作者可能都有各自不同的评判标准,这很正常。因为好诗的标准不像数学公式,既惟一,又僵化。它是开放的,且不断变化,在变化中又不断地被推翻和重新建立。

近年来,“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立场写作”之间的论争,我并不认为他们是在争夺一种虚妄的话语霸权,我更愿意把这场论争看作是一场什么是好诗的论争。这是世纪末的中国诗坛一场试图确立好诗标准的论争。他们的论争不可能掀起一场诗界革命,但毕竟唤醒了我们对这个话题的追问。

写诗多年,我似乎一直在默默地写我喜欢的诗,很少想到好诗应该是什么样子。有时候,也为发表而写,从敬业精神来说,我这是媚俗,是堕落。我不否认在我的写作中,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只有真实地检视自己,才能痛苦地认识到自觉、独立的重要。而说到什么是好诗,现在我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亲切与质朴在诗中是不可缺少的

记得我与诗人柯平有过一次谈话,提及诗歌的表述方式。柯平举真理为例,他认为真理在手,不一定要举着喇叭,跳上高处大声嚷嚷,真理的传递应该像好朋友一样,轻轻说话还是真理。因此,我反对任何虚假的姿态,喜欢用朴素的言辞写一种简单的诗,排斥典故或西方英雄神话的写作,或许有人认为那叫深刻,是学术或文化,但诗歌绝对不需要假借这些唬人的外衣来包装自己。在诗歌中,虚伪的东西往往是那些貌似深奥的东西,一旦出现,就像腐尸的气息,其危害性足以让人窒息。

好诗的另一个标准是想象力。奥威尔认为,“想像力,就像荒原上的野兽,是不能圈起来驯养的。”但想像力可以培养。一个优秀的诗人肯定是一个想像力最丰富的人,而不是终生都在寻找诗眼的人。一首诗“如果像女人的上衣一样有裂缝,才会发展人们的想像,”罗兰·巴特说得十分现实,也很通俗。无疑,神奇的想像会唤醒人们阅读的经验,赋予诗歌永恒的生命。

还有语言。语言时刻让人警醒。“一个处于对语言依赖状态的人,被称之为诗人。”在一首诗中,词语往往具有极端的变化和无限的张力,甚至可以产生合理的岐义。体现在我的写作上,我选择那种宁静、简洁而又明亮生动的语言。我反对铺张,更拒绝粗暴。我认为纯粹的诗歌语言如同幻境,闪烁奇异的光。我有意培养自己驾驭这种语言的能力,但事实上我很难做到。诗歌可以将一个民族语言的美推向极致,而我又该怎样去努力呢?

好诗的再一个标准是情感形态。今天的诗歌写作,如果继续逃避生活或矫情地歌唱显然已毫无价值。诗歌不应该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言志抒情,更应该在切入生活层面的同时,保持对生活尖锐的批判。任何简单的、机械性的、表面化的歌颂,都应该被唾弃。很多不懂诗的读者误以为诗是风花雪月的产物,其实真正的现代诗是生命深处沉埋的矿藏,是精神生活的反光,更是一部心灵史,它需要挖掘出来,建立自己独特的情感世界。一个诗人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得看他站立的艺术立场和拥有的情感姿态。

诗有多种写法,而且,不同风格的作品同样能出经典——包括民歌。因此,我反对在诗坛建立诗歌帮会,竖一面大旗招兵买马。让各路高手啸聚旗下,同写一类作品,这是可笑的。作为诗歌写作者,应该有阅读的宽容。多元并存的格局才能推进现代汉诗的发展。假如我们的诗坛真的只剩下一种文本的写作,我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模样。

但说到底,每个诗人不管写什么,怎样写,标准是很重要的,不能丧失,就像一面鲜明的旗帜,我们需要它来指引写作的方向。

2000年9月25日

诗家争鸣 | 江一郎、叶嘉莹:好诗是什么样子的?-爱读书

叶嘉莹,女,号迦陵,1924年7月出生于北京的一个书香世家,教育家 、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专攻古典文学方向。现为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中华诗词学会名誉会长 ,博士生导师,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她的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将中国古诗词的美带给世人。

什么是好诗?

叶嘉莹

英国有一位学者叫理查兹(I.A.Richards),曾对学生做过一个测验,让他们区别好诗和坏诗。

一般人对名诗人往往盲目崇拜,一见莎士比亚的名字就以为是好诗,一见李白、杜甫的名字就以为是好诗,但理查兹在测验时,隐去了作者的姓名,只留下诗歌。

结果有些人判断得很不正确,他们把好诗当作了坏诗,把坏诗当作了好诗。这种情形,不论在外国或中国,都是很普遍的。

那么,究竟什么样的诗才叫好诗呢?怎样判断一首诗的好坏呢?这是一个很重要而又经常遇到的问题。

要想回答这一问题,我们就该首先认清什么才是一首诗歌的重要质素。我们就先说中国诗歌,我以为中国诗歌中最重要的质素,就是那份兴发感动的力量。

表达感动:诗歌孕育的开始

《毛诗·大序》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就是说首先内心之中要有一种感发,情动于中,然后再用话言把它表达出来,这是诗歌孕育的开始。

如果你看到自然界山青水碧、草绿花红的风景,而你只是记叙风景的外表,没有你自身内心的感动,你就不能写出好诗。

可是内心怎样才能有所感动呢?《礼记·乐记》说:“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人心受外界事物的感动,有两种因素,一种是大自然的因素,一种是人世间的因素。

先谈大自然给予人的感动,像杜甫《曲江》诗说:“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杜甫写得很好,具有诗人敏锐的心灵。

他对春天有这样赏爱的感情,有这样完美的追求,他看到一片花飞,就感到春光不完整和破碎了,所以说“一片花飞减却春”。

接着又说“风飘万点正愁人”,何况等到狂风把万点繁红都吹落,当然更使人忧伤。他是看到花飞花落就引起这样的感动。

杜甫在《曲江》的另一首诗中还写有这样两句:“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杜甫观察得仔细、深微,那藏于花丛深处的蝴蝶,他看到了,那蜻蜓点水的姿态,他也看到了。这是外在的、大自然的景物给他的感动,使他写下了这样的诗篇。

好诗与坏诗的不同

大自然的景物是大家所共见的,可你只是将外界的景物写下来,不见得是好诗。

是要你同时将心中感动的情意也传达出来,才是好诗。

现在我们要将两句坏诗与杜诗做一对比:

这是仇兆鳌在注解杜甫《曲江》二首时引用的晚唐诗人写的“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

前文我曾提到那位英国教授所做的测验,如果我现在把这两句诗写给大家,然后再把一句也是写动物的诗——“群鸡正乱叫”,也写给大家,你说哪首是好诗,哪首是坏诗。

你看,“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写得多么漂亮,而且对偶是多么工整,说有一条鱼跳出来横过像白绸一样的水面,这个形象就如同一根玉尺抛在白绸子上;又说黄莺穿过像丝线一样的柳条,黄莺是黄色的,飞来飞去,就像一枚金梭一样在许多条丝线中穿织。

从这两句诗的形象描写及其对偶的工整来说,好像是好诗。而“群鸡正乱叫”,大家一定说不好。

但评价诗的好坏,是不以外表是否美丽为标准的。

诗歌所要传达的是一种兴发感动的作用,要有一种兴发感动的生命才是好诗。

而像上边的两句诗,很容易混淆我们的耳目,因为它外表很漂亮,就会使人误认为是好诗,然而在这两句诗中,没有任何感发的作用和内心的感动。

心动与否,内心有无一种真正感发的活动,是作为诗人最基本最重要的条件。

只是用眼睛去看,没有用心去感受,尽管也学会了描写的技巧,写出了如此漂亮的句子,然而这不是好诗,因为它只有文字和技巧而缺乏诗歌应有的生命。

“群鸡正乱叫”,是杜甫的句子,是他经历了“安史之乱”,经历了不知家人妻子生死存亡的长期隔绝和分离,回到自己家中写成的。

你不要以为它不美丽,倒是那里面有一种朴实真切的叙写,有多么深厚的一份亲切热烈的感情。

所以判断诗歌的好坏,不该只从外表的美丽和文字安排的技巧来判断,也不是一般人所说的只要有形象就是好诗。

杜甫写的“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和仇兆鳖所举的两句诗有什么不同呢?杜甫和仇氏,写的都是他们所看到的大自然的美丽事物,表面看起来都很美,而杜甫那两句是好诗,晚唐诗人那两句是坏诗,因为仇氏那两句写的只是眼睛所看到的一个形象,没有内心之中的感发的活动,杜甫的两句则有之。

感动要让别人也感受到

好诗和坏诗的区别,除了有无感发的生命这一项衡量的标准外,还有另一项,就是你有没有把这感发的生命传达出来,使读者也受到你的感动。

我在台大教书时,有“诗选及习作”一门课,学生都要练习写诗。我引用《易经·乾封·文言》中的“修辞立其诚”,说真诚是作文也是做人最起码的条件和基本的要求,于是一位学生交来了这样的诗作,他写道“红叶枕边香”,我说我不大能接受:

第一,红叶不香;

第二,红叶长在外面,在山里,怎样会在枕边呢?

但他说这是真实的,老师不是说要真诚吗?

原来这红叶是他女朋友寄给他的,上边有香水的香味也说不定,他将红叶和信放在枕边,所以“红叶枕边香”。

他说得非常有道理。但是作诗,第一是你要有真诚的感动,第二是你要将这种感动成功地传达出来,让别人也感受到这种感动,你才是成功的。

诗歌具有生生不已的生命,你内心中有了感发的活动,这是一个生命的孕育、开始。

把它写出来,使之成形,能使读者,甚至千百年后的读者都受到感动,这才完成了这种生生不已的生命。

不找最美的字,而找合适的字

凡是好的诗歌,都不应该把它任意割裂,使之破碎。

一首诗歌,甚至一组诗歌,是一个完整的生命,要看整体的传达。

所以杜甫的“鸡群正乱叫”,只摘下一句来,好像不是好诗。

但你要看他《羌村》全部的三首诗,它所表现的是经过战争离乱,经过与妻子儿女长期的分别后回家重逢的情况。

在这里“鸡群正乱叫”是好诗,因为它在整体中是产生了一种作用的。

可见,一首诗就是一个完整的生命,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都要在这完整的生命中有某一种作用才对。

不是你选择几个漂亮的字就成了好诗,是要看你选择的字对于传达你的感动是否适当。

不是要找美的字,而是要找合适的字。

杜甫在一些诗中用了许多丑字,他说“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又说“亲故伤老丑”,然而这是好诗,因为他所经历的是那样一种艰苦患难的生活,只有这些朴拙、丑陋的字才能适当地表现那种生活。

所以,诗的好坏,第一要看有无感发的生命,第二要看能否适当地传达。

结语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是内心有一种真的感动,这种感发的生命是人们常会有的,然而它却有深浅、厚薄、大小、正邪等种种不同,每一种感情都是不一样的。

晏几道的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情景未尝不美丽,但将晏几道的词与杜甫的诗一比较,就会发现,晏几道的词确实非常清丽,非常美好,但他那感发的生命,却缺少像杜甫的诗那份深厚、博大的力量。

所以,我们认为是个最基本的衡量标准,第一是感发生命的有无,以及是否得到了完美的传达;第二是所传达的这一感发生命的深浅、厚薄、大小正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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