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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诗人

文 | 汗 漫

周梦蝶:无尽在

痖弦半弯下腰,用右臂紧搂周梦蝶。周梦蝶戴着绒线帽子,坐在藤椅上,左手也紧紧抓着痖弦臂膀。两个人一同面对镜头,身后是狭小的窗子。树木浓荫,使窗子明亮一半。靠窗书桌上,摆有砚台、毛笔、一叠纸。两个小书架立在墙角,那就是周梦蝶所言“孤独国”的边境线?

痖弦:“这些天老是萦记梦公,见了,就心安了。”

周梦蝶:“别萦记。我也算行到水穷处了,水还在,穷还在。”

两个人都嘿嘿嘿嘿笑,有些苦涩。

痖弦:“最近回南阳,家乡人稀罕您、念叨您,盼您回老家走走看看。”

周梦蝶:“你写过‘死去的人不再东张西望’,我是将死未死之人,还能东张西望?”

痖弦:“能,咱俩一起回老家东张西望。”

两个人又嘿嘿嘿嘿笑。窗外沙沙沙沙有了声响。

周梦蝶抬头看看暗下来的窗子:“又梦僧雨了,天擦黑了,回去路上当心。”

痖弦:“放心,又不是寥天地里。咱俩一起去吃碗芝麻叶面条,就回去——我看见一家河南餐馆。”

周梦蝶点点头,没吭声,木雕一般。

面对痖弦与周梦蝶的一张黑白合影照,我猜想着,写下这一场景和对话。是虚构的,也是真实的。类似于周梦蝶梦中的蝴蝶,是虚构的,也是真实的,足可以安慰一世。我,一个中原后生,试图以想象来到两个同乡前贤相聚晤谈的现场。周梦蝶寓所外,新店溪奔流,像周梦蝶故乡淅川县境内的丹江,日夜奔流。

“千山外,一轮斜月孤明。谁是相识而犹未诞生的那再来的人呢?”周梦蝶这样问。

先生,我有资格回答“我就是您相识而晚生的那再来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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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在同一时期为现代中国贡献出周梦蝶、痖弦两位重要诗人,是一个奇迹。我以为原因有二。

一是离乱。一九四八年,二十八岁的周起述在武汉改名“周梦蝶”,越海而去,在台湾军队中服役。因身体瘦弱退伍,周梦蝶做过茶馆雇员、守墓人。从一九五九年起,在武昌街明星咖啡馆门口摆书摊谋生,摆了二十一年。书摊高三尺七寸,宽二尺五寸,最多可放四百二十一本书——这就是他诗中吟诵的“孤独国”。晚上收摊,走出孤独国,就在旁边茶叶店内打地铺过夜。每天挣够三十台币,能维持最低水准的生活,足以思考、读书、写作、坐禅。把街头而非寺庙作为禅修之地,多么难,就多么动人。“忧喜心忘便是禅”,心忘忧喜,多么难,就多么必要。就写诗,参禅度己。与痖弦稍微热闹的处境相比,周梦蝶的孤寒更浓重了几分。

二是故乡。南阳属于楚汉文化冲突交汇处。丹江下,就是屈原《国殇》所言古战场,也暗藏欧阳修幼年借居读书的龙巢寺。汉代后,南阳成为重要都城,士子辈出。历次改朝换代,长安、洛阳、开封的世家男女,纷纷来这一角盆地避难求生。周梦蝶或者说周起述就读的开封师范学校,在抗战期间自开封搬迁至伏牛山中,也影响了南阳文脉的赓续壮大。南阳话,似俗实雅,大约是宫廷书面语流落在民间而不自知。周梦蝶、痖弦面对面,自然说南阳话。其中,“萦记”,萦绕于内心的挂记;“稀罕”,因稀无、罕见而喜爱;“念叨”,想念一个人就会唠唠叨叨;“梦僧雨”,细雨,像一个僧人梦见的雨,或者说可供梦见僧人和香火的一种雨;“天擦黑”,天空被擦抹上一层黑色,就是傍晚了;“寥天地”,寥廓野外……

时间性的流逝与空间性的剥夺,是造就一个诗人的隐秘原理。一张纸像一叶舟,载着丧失故乡的游荡者,沉浮不定。而笔,像压舱石,去避免一个人的覆灭。周梦蝶与小他十二岁的痖弦,越江渡海,因丧失南阳盆地而成就诗名,势所必然。

痖弦能说字正腔圆的国语、流畅的英语。周梦蝶则无论何时何地只说南阳土话。一口蒸腾着土腥气的乡音,狷介、孤绝如其性情。用土话保护与故土的隐秘关系和私人记忆?他随身装着纸条、笔。对方若听不懂南阳话,就掏出纸笔写出来,辅助说明语意。选择难懂的土语,就是选择一条难懂的土路。在一条冷僻的土路上,才会有三两蝴蝶,从路那一端荒草间飞来,从庄子时代飞来,让一个孤寂的人喜悦万千。

土话、蝴蝶和笔,支持周梦蝶把异乡的生活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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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离开大陆,周梦蝶已结婚生子。后来,母亲、妻、两子相继在眺望与绝望中死去。

与圆融、豁达、当过演员和电台台长的痖弦相比,周梦蝶羞涩孤单,与人相处时沉默寡言。和女子聊天时表情愉快起来,会用诗意的话,缓慢赞美女子的衣着风致。喜欢参加婚礼,有鲜艳女子可看、可赞美,仅仅是小心翼翼看、小心翼翼赞美而已,不逾规矩。一个瘦弱得像一阵凉风的男子,在婚礼和女子们的美好中,缓解孤穷。

周梦蝶寓所里有一个铁盒子,装满女子的照片、信件、卡片。如果有来客追问其情事,他就把铁盒子拿出来,翻检着,沉默着。再追问:“爱过谁,爱到什么程度?”周梦蝶就笑着、叹息着:“我理想中的爱人嘛,是观音啊。”

书摊边,常有漂亮女子围着,倾诉烦难。周梦蝶就用南阳话慢慢宽解,语调温暖。女子脸色明媚起来,类似于云过雨收。“那时,我读辅仁大学,在重庆南路下车后,总绕路去明星咖啡馆买糕点,站在骑楼下吃,为的是偷看那些围在周公书摊旁边的女孩子。”以周梦蝶为主人公的纪录片《化城再来人》导演陈传兴,回忆早年“偷看”场景时,笑了。

在这一纪录片中,台北明星咖啡馆内,周梦蝶坐在曾经与一个女子相会时所坐的老位置上,怀念着,吟诵着:“若欲相见,只须于悄无人处呼名,乃至/只须于心头一跳一热,微微 /微微微微一热一跳一热。”然后,哭了,像孩子一样哭了。坐在上海的一个小客厅里,面对纪录片中这一场景,我也泪流满面,像客人,面对这无主又无助的世界。

一个女子在纪录片中回忆:二十三岁时与周梦蝶约会,她提前一小时到达约定的车站。六十四岁的周先生已提前两小时盘坐在梦僧雨中,像蒲团上的僧、荷叶上的蝴蝶……

我选择紫色

我选择早睡早起早出早归

我选择冷粥,破砚,晴窗:忙人之所闲而闲人之所忙。

我选择读其书诵其诗,而不必识其人。

我选择不妨有佳篇而无佳句。

我选择好风如水,有不速之客一人来。

我选择春江水暖,竹外桃花三两枝

我选择渐行渐远,渐与夕阳山外山为一,而未曾偏离足下一毫末。

我选择电话亭:多少是非恩怨,虽经于耳,不入于心。

我选择持箸挥毫捉刀与亲友言別时互握而外,都使用左手。

我选择元宵有雪,中秋无月;情人百年三万六千日,只六千日好合。

我选择寂静。铿然!如一毫秋蚊之睫之坠落,万方皆惊。

我选择不选择。

这是周梦蝶的代表作《我选择》。他一手抚着下巴,一手握着作为手杖的、折叠的长柄雨伞,兀自背诵,似乎忘记镜头的存在。我尝试用大陆普通话朗诵这首诗,效果大打折扣。像他那样,用南阳土话再念一遍,内心就仿佛喝过冷粥,仿佛晴窗下的破砚,有阳光一针一线填补着那隐隐作痛的裂缝。南阳土话,就是东汉、北宋时期的官话,适宜断交、诀别、传令。语调沉痛而决绝,似乎有一把板胡、一支梆子、一面鼓在伴奏,嘶哑、急促、隐忍。

“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曾经当过南阳县令的元好问,留下这一名句,周梦蝶喜欢,常常写在纸上送人。作为台湾现代主义诗歌写作的探索者,周梦蝶化中化欧且古且新。其诗有情、有禅、有陷溺、有超越,语调苦涩而陡峭,似暗通于南宋姜白石、现代废名。寂寞中一拂朱弦,让倾听者,心惊复心痛。

承受一个时代的分裂和重负,接受孤独的命运,“我选择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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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去过台湾。从杨德昌导演、张震主演的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看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牯岭街上的坦克、三轮车夫、流行音乐、少年、爱、暴力。眷村里,山东话、河南话、上海话夹杂喧嚣。住在日式民居里的孩子,会从天花板上发现殖民者留下的长剑与匕首。表面上看,这部电影是少年青春故事,其实是一部简版台湾现代史。

透过周梦蝶诗集,我看见他也走过这一条逶迤起伏的街道——

涉过牯岭街拐角

柔柔凉凉的

不知从哪儿飘来

像谁的手掌,轻轻

打在我的肩上

柔柔凉凉的

一片落叶

有三个谁的手掌那么大的

落叶像三个手掌打在肩膀上,让走过牯岭街的诗人大吃一惊。他从积雨的路面捡起树叶,看看头顶高大的树,笑了。三个谁的手掌那么大呢?我不知道。柔柔的,凉凉的,应该是好女子的手。在这落叶爱抚下安定下来,其实,是语言在爱抚一个诗人,有三个谁的手掌那么大的一张纸,让一个异乡人安定下来。

牯岭街与新店溪,两者的空间关系,我不清楚。或许,周梦蝶在牯岭街附近短暂居住过一个时期。或许,他自最后定居的新店溪去武昌街明星咖啡馆,要经过这条街。或许,他仅仅来这里走一走而已。牯岭街的坡度,与淅川小城的坡度应该相似吧。

举世皆笑,我不妨独哭

举世皆哭,我何忍独笑——

许久不曾有过这分渴望了

雨和街衢和灯影和行色和无聊

仍和旧时一样

中年后,我穿越在上海街道之间。街道大都窄小,常常拐弯。一条街道喜欢上另一条街道了,就相约在某个街角碰到一起,那里的咖啡馆、餐厅、小公园就热闹得很。在小街道上走着,“雨和街衢和灯影和行色和无聊”,与我同乡前贤的在台湾的感受一样。差别在于:面对举世的欢笑与哭泣,我缺乏周梦蝶那样“不妨”的出世与超然,也没有“何忍”的入世和慈悲。其实,就是缺乏一颗佛心。观察镜中自我,我尚能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戾气与媚态保持警觉。羞愧了,就去读这位被台湾诗坛呼为“周公”“梦公”的诗。

周梦蝶有五件厚薄不等的长袍,随天气凉热次第在身,妥帖得很,像流云之于青山,溪水之于白石。他的身体,配得上一件古风吹拂的长袍。

每每回故乡,我总去淅川小城晃荡,街头不见穿长袍的人。曾听到路边一家音响店传来孟庭苇的歌《金缕鞋》,歌词是周梦蝶的诗句,让我怔然两分钟:

再为我歌一曲吧,

再笑一个凄绝美绝的笑吧。

等待你去踏着,

踏一个软而湿的金缕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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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岁那年,周梦蝶做手术,胃被割去四分之三,体重迅疾下降到三十七公斤,弱不禁风。头颅显得更大,眼睛的明亮依旧像少年。遇见友人家小孩,会弯下腰,用全部力量去握手,小孩痛得咧开嘴,他也没有察觉。他有爱。他不会敷衍潦草对待这个世界。

吃米饭,很慢,一粒一粒吃。只选一碟花生下饭,其他菜肴看都不看。全程沉默。同桌友人吃罢,看着他,等着。他吃完了才轻声解释:“若不这样慢慢吃,我咋知道这一粒米与下一粒米的滋味有啥不同?”像创作谈:若不这样慢慢斟酌,咋知道这一个字与下一个字的滋味有啥不同?“人则一朝而三分为托钵僧、七分为寄生蟹矣。”这是周梦蝶所作小传中的话,也是他的自画像:托着墨水瓶这一小钵,寄生于砚台这一贝壳,无限珍惜。

周梦蝶一生诗作数量不多。苦吟。像孟郊,像贾岛,像他们一样寒冷与瘦削。有一首诗,他想了、写了四十年,就是《好雪,片片不落别处》。在老得捏不紧笔之前,周梦蝶终于写出来了,十行。高兴得很。在另一首诗《无题》中,他写到雨:“每一滴雨,都滴在它本来想要滴的所在。”这雨滴,这雪,都落在滴在喜欢的地方。他也是一场好雪、一滴雨,落在滴在纸上。在纸上,就是在故乡。

明星咖啡馆,一九四九年从上海迁来,老板是白俄贵族。蒋经国夫人蒋方良喜欢来这里品尝俄罗斯方糖。因周梦蝶出现,这一咖啡馆成为台北文艺地标,作家艺术家往往来此聚会。天南地北的游客,在咖啡馆内寻找周梦蝶坐过的位置,听店员讲他“一杯咖啡放八块方糖”的往事,纷纷感叹:“诗人的苦涩多么严重啊!”

晚年,周梦蝶梦中得到七言二十八字:“也无门户也无墙,风自翩翩水自香。晓来觅句五峰顶,霜林一抹为谁黄?”醒来忙记下,酷似偈语。“五峰”即五峰山,位于周梦蝶寓所后面,青苍苍,酷似故乡南阳八百里伏牛山的一个局部、一枚纪念品。

纪录片《化城再来人》有一场景:周梦蝶裸体进入澡堂池水中,周围热气浮动如大雾;动作缓慢艰难,瘦骨嶙峋,如一支漏洞百出的晚秋荷叶。“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一生的雨,台北的雨、武汉的雨、南阳的雨,打在一个游子身上,让我平平仄仄仄平平地听。在澡堂,他是否想起童年裸体进入过的炙热荷塘?

人在船上,船在水上,水在无尽上

无尽在,无尽在我刹那生灭的悲喜上

是水负载着船和我行走?

抑是我行走,负载着船和水?

这是《在摆渡船上》一诗的句子,写的是新店溪还是丹江,我不知道。应该是天下一切的船和水吧。周梦蝶生于丹江边马镫镇。传说,刘秀在渡口扔下一副马镫,朝相反方向奔逃。紧追而来的王莽,看看马镫和江面,误以为刘秀乘船而去,怏怏调头而归。刘秀登上帝位后,将此地命名为“马镫”。

当年在马镫上船,周梦蝶过丹江、汉水,到汉口,换乘军舰,越海而去不复返。一生的流水负载诗人,诗人负载着一身墨水泪水,不复返。

二〇一四年五月,九十四岁的周梦蝶去世。那天,我刚好在丹江的一艘船上,与同学聚会。巧合。遂确信,我就是周梦蝶相识而晚生的再来的人,替他还乡,在丹江流水里辨认春秋战场的马嘶阵阵、唐代寺庙的霜钟声声……

“寒烟外,低回明灭:谁家的牡丹灯笼?”先生这样问。我回答:“是南阳五月的牡丹,为一切亡灵生灵,照亮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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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金伞:山口或春天的咽喉

郑州一夜春雨。经七路三十四号,著名的河南省文联家属院内,李凖、南丁、张一弓、杨兰春、段荃法等作家,大概都没有睡好。

雨,打在窗外梧桐树、白杨树、槐树叶子上。树叶大小厚薄不同,雨声就有了明亮或喑哑的区别。窗内人,像杜甫在成都的雨声里一样辗转反侧。往事和未来,似乎都能在雨声里显影沉淀。他们构思着、斟酌着各自的句子和细节,起身走到书房,打开台灯,摊开稿纸……

诗人苏金伞坐在书桌前,抬头,墙壁上悬挂的叶圣陶木刻头像在看着他。五十年代初,他的诗《犁耙地》在《河南文艺》创刊号发表,引起轩然大波。批评者认为这首诗“并非真正歌颂农民和解放,而是在宣扬一种资产阶级化的农民”。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长、国家出版总署副署长叶圣陶读到这首诗,喜欢,把它更名为《三黑与土地》,选入中学教材,确立了苏金伞作为新中国歌手这一形象。对苏金伞的非议偃旗息鼓,像一场草率的演习。这一夜,雨声里,苏金伞想起三黑,想起三黑所热爱的土地,想起一生中经历过的农事、节气,捏起钢笔……

《春宵伴着细雨》,在天亮前完成了——

寂寂的春宵伴着细雨,

没有停止也没有声息,

却又滴滴透入人们的耳膜,

就像枕边的微语。

野外响着蚯蚓的长吟,

还是蝼蛄擦着羽翅?

是蛙足蹬着池水,

还是树根吸着新泥?

雨声织成农民的梦,

在梦中又时时清醒;

感到夜长不能马上起身,

又怕夜短不够墒深

显然,这字里行间的春雨,是中原乡村里的春雨。在夜长与夜短之间,充满农民的喜悦和惆怅。

这也是中国一九七九年的春雨,新时期的雨。

苏金伞,一九〇六年出生,河南省文联首任主席,《奔流》前身《河南文艺》的创办者。五十年代末,苏金伞以“胡风分子”之名而受冲击,相继被下放到信阳山区、南阳农村劳动。新时期到来,晚年的苏金伞却像凤凰浴火重生,以一系列佳作重建起一个似乎空缺的壮年:七十三岁作《春宵伴着细雨》,七十五岁作《山口》,八十一岁写《早晨与孩子》,八十四岁写《小轿和村庄》,八十六岁写《被埋葬的爱情》。一九九七年一月,平静离世,九十一岁。

历经磨难而终享天年、留下佳作,苏金伞是一个奇迹,端赖于春宵细雨始终浸润于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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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九年秋,我在商丘参加“黄河诗会”,才知道,苏金伞的故乡睢县在这里。

诗会当晚,举办诗歌朗诵会,当地政府邀请的若干朗诵艺术家,以夸张的声调和手势,演绎苏金伞一系列名作。诗人们沉默着坐在舞台下,接受摇臂摄像机的审视与俯冲。诗人们有各自的声腔面目,做不到字正腔圆,不宜于在电视中发声。但苏金伞的故乡在这里,那些沾染泥土气息的句子,就能迅速脱离剧场,带我进入平原与黄河。

黄河是一道悬河,屡屡泛滥决堤。李自成为攻取开封,掘开河堤;蒋介石为阻挡日军,掘开河堤……河边人民,受惠也受害于这条河流,怀着复杂的情感来看待它的改道、改道、改道……

诗会第二日,我们去黄河故道上的树林和玉米地漫游,感慨万千。中原,所有中国人的故乡。庄子出生的地方,孔子避雨沉思的地方,一代代英雄逐鹿争霸的地方,悲歌马嘶声声急。北朝叙事诗《木兰辞》生发于此,“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眼下,庄稼像河水一样势不可当,随风涌向天尽头。一轮太阳从我头顶匆匆走过,像年轻汉子,捏着黄昏这一枚巨大无边的金戒指,向夜晚求婚……

我和友人自然谈起诗人苏金伞。走在一个诗人反复写到的土地上,能更深切地感受一颗炽热灼烫的心。《三黑与土地》一诗中的句子尤为素朴动人:

农民一有了土地,

就把整个生命投入了土地。

活像旱天的鹅,

一见了水就连头带尾巴钻进水里。

恨不能把每一块土,

都送到舌头上,

是咸是甜,

自己先来尝一尝。

恨不得自己变成一粒种子,

躺在土里试一试,

看温暖不温暖,

合适不合适。

…………

喜欢这样的表达。我的祖辈也是这样在土地上生死劳作。牛奶、面包也都来自土地和种子,而非超市、外卖和快餐店。

我未曾与苏金伞这位同乡前辈晤面。站在黄河走过的古老道路上,周围田野、虫鸣和晚霞都是苏金伞爱过写过的事物,我就与他有了共同的视野和立场。树上的老鸹窝、鹁鸪鸟,庄稼地里狐狸的一闪,秋风阵阵,都在传递着后人前人之间的消息和情感。面对同一条河流、同一个国度,一代代诗人持续爱着写着。剧变正在发生。城镇化在推进。远远近近的村庄,依然很静,不是因为“人们到外乡挖河去了”,而是进城打工或移居郑州、北京。如果碰见“一支娶亲的队伍”,也是一系列豪华轿车在公路上掠过,不再是“一乘小轿,颤悠悠地跳动着。”

苏金伞《小轿与村庄》中的细节,在现实中不复存在。它保留了轿车出现之前的中原情感,让我知道体内血液的上游及其流速。类似于黄河故道,保留了一条河流从前的方向、气息和力量。它就是一座贴着地面建立的纪念碑,路上的车痕兽迹、野草水洼就是碑文,写着落寞与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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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运动前后,河南出现了徐玉诺、苏金伞、于赓虞等等白话诗人,引起鲁迅、郑振铎、闻一多的关注。一片苦难的土地,一个阵痛的时代,是诗人的母腹、产床和助产士。

一九四九年之后,台湾诗人在孤岛上继续探索新诗文体,苏金伞作品为他们带来重要启示。八十年代,诗人痖弦自台湾还乡探亲,手拿一本《窗外》作为相认标志,在郑州机场,与前来迎接的苏金伞紧紧拥抱在一起。那是一本苏金伞的诗集,痖弦一九四九年自南阳去台湾途中所买,珍藏三十余年,纸页泛黄。余光中编选《新诗三百首》时,在序言中致敬苏金伞:“撼人的强烈不输于鲁迅的小说。”

这种“撼人的强烈”,我以为,源于诗人深沉的底层经验。

抗战期间,苏金伞从开封来到南阳西部伏牛山中避难,在乡村学校里当体育教师,带领孩子们建篮球场,制作乒乓球台,沿着小溪、山坡修出跑道。“身体壮,中国强,打日本,保家乡!”他带领学生们边跑边喊口号。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眼神像身边那些孩子一样干净。一九五九年,苏金伞从郑州来到信阳新县五马公社劳动,春节,作家南丁来给他拜年,看见门上贴着诗人自撰自书的春联:“门前流水皆珠玑,屋后青山尽宝藏。”一个诗人离乱动乱中的心身,在流水青山间获得安定。

苏金伞被视为乡土诗人,诗歌中密集出现村野意象,乃命运使然,亦经验使然。他让我想起美国诗人弗洛斯特,一个同样在乡村里寄托自我的人——

随雨来吧,哦,喧闹的西南风!

请带来歌手,带来筑巢者。

给掩埋的花儿一个梦。

使冻住的雪堆冒气。

把玻璃融化留下窗棂

如隐士的十字架。

闯入我狭窄的隔间。

摇动墙上的画。

哗啦啦地翻卷书页。

把诗乱扔在地。

把诗人赶出房门。

弗洛斯特像是在用这首《致解冻的风》,回应苏金伞的《春宵伴着细雨》。我不知道苏金伞是否读过这个美国诗人的作品。弗洛斯特买过七个农场,扛着斧头、提着水桶走来走去,想写诗了,坐在田埂上,把鞋子脱下来,鞋底就成了小书桌,捏着铅笔写诗的手指泥痕斑斑。苏金伞应该也喜欢弗洛斯特。

一九八一年,苏金伞得了气管瘤。外科手术后,伤口一直愈合不好,接受中医大夫的诊治调理。大夫亲手配制药物,去郑州郊外沙丘,寻找到一种名字叫“倒退”的昆虫。用手拍拍沙子,这虫子就从沙子里退出来,像倒车一样。制成一种名为“倒退散”药面,可愈合伤口。大夫还用白杨树皮熬成药膏,敷在伤口上,效果显著。调理一年,痊愈。

昆虫与白杨树组成的土地,一路追随,爱抚一个中原之子,从喜悦,到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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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政治创伤,用十年治愈。省文联大院里,作家、艺术家们成立起各种战斗队,举起一面红旗就像举起盾牌、护身符。甚至有作家独自成立一个战斗队。在进攻中防卫,每个人都活得像一支自我冲突的足球队,阴郁、痴狂、迷茫……

苏金伞怕斗争。被下放农村劳动,他松一口气,从悬空中下放到大地上,踏实了。

在南阳社旗的埂里村,苏金伞一家人住在村口废弃的磨坊里。地面有一个圆,微微凹下去,是蒙着眼睛的驴埋头拉动石磨时走出来的。苏金伞低头看这个圆,笑了,似乎闻见粮食粉碎时散发在空气中的清香,听见驴子打出的响鼻。磨坊隔壁是一排村里的牛屋,乡村夜晚最热闹的地方。马灯高悬,牛粪味荡漾。男女老少团聚,聊天、讲鬼故事,或者听过路的盲艺人拉大弦、说书。苏金伞坐在农民中间听着说着笑着,相互递烟,像一颗红薯挨着另一颗红薯,亲密,踏实。

乡村里也有斗争,检举批判偷红薯、偷情、偷听台湾广播等等。村人们偶尔为之,有一种即兴般的娱乐色彩。比起省城里的政治压强,小了许多。毕竟,一个村庄里的人,相互有着亲情血脉的关联。

三年后,苏金伞回郑州,又被派到黄泛区农场“五七”干校劳动。干校墙壁上刷着标语:“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干校学员都是河南文艺界的知名艺术家,常香玉、阎立品、于黑丁、谢瑞阶等等,五十余人。

常香玉十岁开始在家乡巩县登台演出,十三岁进入省城开封一唱成名。抗美援朝,她用义演所得捐献“香玉”号战斗机。一九六四年春,毛泽东在怀仁堂看了常香玉主演的《朝阳沟》。作为“黑戏霸”遭批斗后,来到“五七”干校,锣鼓声口号声消失了,她松了一口气。在果园看护、修剪苹果树。周围是青枝绿叶、麻雀、蜜蜂、螳螂,比在人群里愉快、安全。每天劳动十小时,一身土,两脚泥,饭量很大。四顾无人时,偷偷练声,喊几嗓子: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

谁说女子享清闲。

男子打仗到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

白天去种地,夜晚来纺棉,

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

将士们才能有这吃和穿……

苏金伞扛着铁锹走过苹果园,听见常香玉的低沉咏叹,就止步。听完了,咳嗽几声,走过来,和常香玉打招呼,说几句闲话,再走过去。他不提唱戏的事情,免得常香玉心酸。在开封教书时,他就是常香玉的戏迷,是粉丝团“闻香社”的一员。当时开封作为省城,有“狮吼”“豫声”“醒豫”三个戏班,分别对应三个红角:陈素真,司凤英,常香玉。常香玉唱腔多哀音,擅长哭戏,如《秦雪梅吊孝》,后兼容并蓄,成为“豫剧皇后”。

豫剧《花木兰》的剧本,出自常香玉丈夫陈宪章之手,创作于一九五一年,是常香玉演出最多的剧目。陈宪章为写作这一剧本,反复研读《木兰辞》,在黄河边走来走去。他为妻子所作剧本,还有《红娘》《白蛇传》等等。

二〇〇〇年,临终时分,陈宪章对常香玉说:“有你,我一生无憾。”常香玉大放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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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离世前五年,苏金伞想起早年在家乡爱过的一个女孩。

那时我们爱得正苦

常常一同到城外沙丘中漫步

她用手拢起了一个小小的坟茔

插上几根枯草,说

这里埋葬了我们的爱情

…………

《被埋葬的爱情》是苏金伞最后的诗。用一首情诗收束一生,多么美好。在这首诗的结尾处,诗人再次去凭吊坟茔,发现风抹去一切,“沙地里已经钻出几粒草芽”,“这是我们埋在地下的爱情生了根”。我想起那种名为“倒退”的昆虫。一首情诗能够倒退进少年时代,去医治一个爱的伤口吗?

苏金伞大约也喜欢弗洛斯特的那个句子:“给掩埋的花儿一个梦”。

诗人蓝蓝与苏金伞是忘年交。她捧着一束鲜花,去医院看望病重的苏金伞。谈到《被埋葬的爱情》,老人哭了,像少年一样哭了。他后悔自己因为羞怯没有亲过那个女孩。他为伤了女孩的心而哭。干净的泪水像春雨。这样的羞怯与后悔,多么动人。

苏金伞在蓝蓝的小笔记本上题词留念:“诗抒情,不言志。”道出了诗的发生学秘密:一直推动这位老人、这列火车持续前进的内燃机里,是火焰熊熊的情感。

某年春,一群作家去伏牛山中的老界岭山口晃荡。那里就是苏金伞早年避开战乱的地方。当地小说家乔典运患了口腔癌,声带切掉一部分,沉默着看周围景象,与我们合影,像一种永别仪式。身后山口,是南阳与洛阳分界处,像生与死的分界处,吞吐车流与大风。那一天,我想起苏金伞的代表作《山口》,读给朋友们听:

一座小桥横在山口,连着山里山外的阴晴

站在山口,调整一下呼吸

试一试想象力是否丰富

快些进山去吧

山口不过是春天的咽喉

乔典运边听边点头,眼睛里似乎含了泪水。作家南丁七十年代初期下放到西峡蛇尾公社小水村,就在附近。他曾经穿过这一山口,到洛阳那边去看朋友。

山口,是春天的咽喉,也像是往事里的一个伤口、借口、入口。

散文 | 汗漫:两个诗人-爱读书

大多数作家在晚年偃旗息鼓,依靠早年光荣所产生的利息,维持存在感。诗人苏金伞却在高龄保持旺盛创造力,写出传世之作,是一个奇迹。“暮年诗赋动江关”。一种苏金伞式的晚期写作,是我的追求。摒弃一切概念化的空泛表达,从心所欲,像老界岭山口处的云朵,一团又一团,随风、随着爱意与美意涌动,拒绝气象台播报员指出的云图路径。

不久前,在上海某家医院口腔科住院部,陪护一个亲人做完口腔手术。顺利,松了一口气。病区里的人都入睡了。我独自站在散发来苏水气味的走廊尽头,在二十一层楼高度,俯瞰窗外,满城灯火如山花灿烂。一瞬间想起苏金伞。

街口不过是春天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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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 漫,诗人,作家。现居上海。著有诗集、散文集《片段的春天》《漫游的灯盏》《水之书》《一卷星辰》《南方云集》《居于幽暗之地》。曾获《诗刊》“新世纪(2000——2009)十佳青年诗人”、“人民文学奖”(2007年度,2014年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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