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书 短篇 短篇小说 | 樊健军:孝 歌

短篇小说 | 樊健军:孝 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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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 歌

文丨 樊健军

进了这扇门,往后的日子就慢下来了。徐美玉的声音从树影下飘过来,带着不真切的叫人恍惚的桂花香。

八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恍如今天一般缓慢,岑静。徐美玉独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椅上,双手抱在胸前,两眼凝视着铁栅栏外。单桂花刚巧从桂花树前经过,想都没想便走过去要在石椅上落座,谁知徐美玉并不欢迎她。你,坐那头,不许往我这边靠。徐美玉指着石椅的西头说。单桂花讪讪地,在石椅的另一端,距离徐美玉两尺开外的位置坐了下来。接纳她们的石椅正好处在阳光的分界线上,单桂花被阳光笼罩,徐美玉则隐身在桂花树的阴影中。

那是单桂花第一次见徐美玉,后来,她反复琢磨,才咂巴出徐美玉话里的意思,以后的日子再慢,也不能越过那条显豁的界线。那一次,她们还说了什么,单桂花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有一句话她是记在了心上。往后你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干,要不然会闲出病来。都说徐美玉的脑子有问题,但单桂花信了她的话,从那时起到现在,一天也没让自己空闲过。

单桂花沉浸在八年前那个下午的秋光里时——有个臃肿的身影沿着走廊朝她走了过来,尔后笨拙地下了走廊的台阶,进入了杜鹃和矮柏木相夹的甬道。那个人影还没近前,一股油腻的烟火气息倒先飘了过来。桂花,咋还坐在这儿?那边都准备好了,李院长让我来叫你呢。那个一脸油光的人站在了她面前。她的目光穿过铁栅栏的空隙,望向了广袤的田野。田野上的庄稼已经收割,比往日更空荡。见单桂花没反应,厨师老阮就要往石椅上落座,但立刻遭遇了一声断喝,这不是你的座位!老阮被吓住了,大张着嘴,吐不出半个字来。

拖延片刻后,单桂花还是直起了身,跟随在老阮身后,顺着甬道蹒跚地往西走,拐个弯,就到了极乐堂。极乐堂的卷闸门已经升了上去,门柱上张贴着白色挽联。堂前立着几队老人,有的胸口别着白纸花,有的将白纸花拿在手上。往里走,厅堂正中摆张小桌,桌上供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扎根麻花辫,辫子落在胸前,辫梢被几根手指头绞着。看容貌照片上的人年纪不超过三十岁。照片背后是冰棺,隔着玻璃,瞧得见徐美玉的脸,很安详,像睡熟了的婴儿般。二胡王搂着把二胡,紧挨冰棺端坐。单桂花瞅了眼二胡王,二胡王竟然闭着眼,谁也不看。

开始吧。院长李广金宣布。

单桂花退回门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雪衣。按照敬老院办理丧事的惯例,该她领着院里的老人们摸棺,她抚着棺木,唱着孝歌在前头领路,老人们抚着棺木跟随其后,围绕棺木转上几圈,算是同死者告别。这是效仿附近村子里办理丧事的程序——后来,单桂花偶然想起来,在去世前的半个月,徐美玉就同院里的老人们一一告过别了。徐美玉在单桂花的陪同下,逐房逐户登门拜访,用了几天时间,走遍了一百三十多个房间。喝茶,寒暄,或者安静地坐上一会儿,离开时徐美玉无一例外会说,这些年我说了不少疯话吧?吵着您了吧?以后不会再吵您了。她连阿秋婆婆的房间也没错过,阿秋婆婆离世七年了,住过的房间仍旧保持原样。阿秋婆婆活了九十七岁,成了健康长寿的榜样。徐美玉在阿秋婆婆的床上坐了半下午,直到屋子里的光线被暮色收走,才慢腾腾起身,出门时还不忘瘪着嘴嘟哝说,这老婆子,成仙了,谁活得过您。最后,徐美玉将单桂花打发走了,一个人进了二胡王住的房间。

那一天,你给我唱个《十月怀胎》。一星期前,徐美玉对单桂花说,你得憋足了劲儿唱,可不许偷工减料。

二胡王睁开了眼,手跟着抖动了一下,二胡撒欢似的叫了起来。单桂花的嘴唇有些发干,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可舌头上没有多少水分。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咙像被谁用手掐了一下,喉管突然梗阻,连带脖子都不听话了。她瞅了眼徐美玉的照片,徐美玉斜睨着她,大眼睛忽闪忽闪,好像在说,瞧你那小样儿。二胡的过门快拉完了,灵堂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等待那撕心裂肺的第一声,惊神泣鬼的第一声。单桂花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往常那种喷薄而出的哭腔不知跑哪儿去了。她抿了抿嘴唇,接着来了第二下,像个哑巴似的怪叫了一声,发出的音节粗哑而枯涩。院长李广金皱着眉头走了过来,问,咋回事?她一脸无辜地说,我唱不出来啊。李广金追着问,咋就唱不出来呢?她指着徐美玉的照片说,能不能换张照片?她一直盯着我在看啊,她——太年轻了,比我的女儿还小。李广金扭头看了眼照片,回头压低嗓子说,这是她生前叮嘱过的,一时半会上哪里找照片去?!单桂花说,我知道她有。李广金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走出厅堂,吩咐人找照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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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胡王见状将二胡停住了,排在队伍后面的老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抻长了脖子。单桂花趁机喝了两口水,润了润嗓子。我不是故意的,您可别怪罪我。她在心里对徐美玉说。徐美玉的另张照片很快找到了,是她八十岁时的生日照,薄秋时节,她穿件有暗花的夹袄,头顶上挽了个白髻,脸上搽了粉,白净得像萝卜片。两张照片放一块,不像同一个人,倒像是母女俩。单桂花恍惚了一瞬,默念了声什么。李广金挥起手臂,再落下来,极乐堂立即恢复了静寂。二胡王再次拉起了过门,音乐声轻烟似的在厅堂里飘荡。单桂花到底唱出来了,先是声嘶力竭的两声喊,我的亲娘哎,我的亲娘呀——

怀胎本是劝世文,

南京唱到北京城。

有父有母都来听,

哀听十月怀胎情。

正月怀胎露水淋,

棠梨花开正逢春。

急水滩头漂根草,

浪来浪去未生根……

第二天,单桂花错过了吃早餐的时间。吃早餐的钟声敲响时,她还睡得死沉死沉的,眼皮上像压着千斤重物,咋也睁不开。每逢院子里有老人去世,她都会小病一场似的,浑身酸痛,骨头像要散架。喉咙里像裹着团小火焰,吞口气都困难。她想爬起来,可手脚软绵绵的,没有丁点气力,结果只是翻动了下身子。咚咚,咚—咚,偏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两声重两声轻,这是她同厨师老阮约定的暗号。在这个特殊的院落里,要想给自己留点私密空间,不得不多个心眼。她挣扎着下了床,抹了把脸,才把门打开。

老阮给她送来了早餐,一盅肉丸汤,两只菜包子,外加一杯蜂蜜水。每次她领着老人们摸棺后,老阮都会给她泡上一杯蜂蜜水,让她润润嗓子。我的嗓子不是金嗓子,不是银嗓子,犯得着这么优待?她取笑过他。老阮脸皮厚,就嘿嘿傻笑。笑过,才正色说,你可别糟践你的嗓子,你的嗓子早不是你的嗓子了,你的嗓子要是坏了,伤心的可不是我一个。

她同老阮就是这么一步步走近的。——到敬老院的第二天,她向李广金申请去厨房帮忙,李广金倒是没犹豫,当场就答应了。徐美玉说得没错,单桂花尝过时光变慢的滋味,她的丈夫患尿毒症去世后,夜晚就像根黑色的橡皮筋,被谁拽得不见了终点。她拼命干活,没事找事做,恨不得把一个白天劈成两瓣,变成两个白天。后来,患有智障的女儿又走在了她的前头,白昼更是漫长得不着边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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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得找个人好着,冬天马上到了,会越来越冷的。有一天,单桂花像往常那样坐在石椅上,徐美玉寻开心似的对她说。

单桂花嘴上没应声,心里头却嘀咕开了,这老阮还真会找说客。老阮在厨房里也是个帮工,偶尔掌掌勺,熬个稀饭啥的。单桂花择菜、洗菜、刷盘子、拖地板。老阮抽空会帮她一把。久而久之,她晓得了他对她有意思。她对他也不是没好感,可腻歪他的没羞没臊。有一回,老阮竟然脱了上衣,拿拳头擂着自个儿的胸脯说,你们瞧瞧我这胳膊!这胸肌!除了咱,谁还有啊?!我活过一百岁,阿秋婆婆也不会有意见!说这话时,老阮的目光就像三月的暖风,一波波往单桂花身上吹过来,言下之意,他虽然比她年长了五岁,可照顾她个几十年不会成问题。

单桂花喝了肉丸汤,吃了只包子,就吃不下去了。你吃啊,不够我再去给你拿。老阮催促说,你昨儿个那么卖力,肚子里肯定饿得咕咕叫了。你当是喂猪啊。她顶了他一句。我还没养过猪呢,你就好好躺着,给我当猪吧。老阮却不生气,反倒嬉皮笑脸开她的玩笑。她的眉头舒展了。这番说笑让她轻松了不少,跑丢的气力又回到了身上。晚上的供品你亲手做,多做几样,做精细点。她叮嘱老阮。依照当地的丧葬习俗,老人去世后的头七天晚上,每个晚上都要去老人的墓前烧条用稻草编织的草龙,给死去的老人做伴。那是自然,找谁做呢!老阮应下了,又夸口说,我哪次马虎过?她乜斜了他一眼说,咱们都要记得她的好,你可别跨过门槛就成了白眼狼。老阮说,我是那种人吗?天地良心!

那天,单桂花反问徐美玉,您咋不找个人呢?徐美玉转过脸,逼视着她说,我与你们不同。她看出来了,徐美玉的目光中有种高不可攀的东西,那可不是一张石椅的长度。她本想问哪儿不同,后来还是徐美玉自个说了出来,我用不着找人,我有儿子,有女儿。单桂花的内心像被谁拿铁扦捅了一下,捅了个天大的窟窿,五脏六腑都是北风呼啸的冷,都是刀割斧砍般的疼。她捂着胸口,萎坐在石椅上,一动不动,直到暮色完全把她吞没了。

单桂花接连好些天都没去石椅上坐了。后来,她才知晓,徐美玉并非有意刺疼她,那只不过是她的老生常谈。徐美玉不止一次对人说,我儿子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女儿在香港大学,兄妹俩现在都在国外,儿子大学毕业去了加拿大,女儿去了美国。徐美玉的眉眼飞动,她的忘情证明她的一双儿女该是多么优秀,令人嫉妒和垂涎。这在敬老院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徐姐说的都是真的吗?有次单桂花向老阮求证。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老阮白了她一眼,绷着脸说,这人比人啊,会活活气死人。

太阳快落山时,老阮扛着草龙,一手提着篮供品,来邀单桂花去给徐美玉上坟。单桂花见篮子里放着半瓶酒,就问,是水还是酒?老阮回答说,酒啊,是我喝的。单桂花给了老阮个白眼,嗔怪说,你喝剩的啊?还给徐姐喝?!老阮嘻嘻笑着说,徐姐不会嫌我脏。说罢放下草龙和篮子,折回去换了瓶新酒。要不要喊上二胡王?单桂花问。他要是个懂事的,就该自己来。老阮瓮声瓮气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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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共墓地,却见二胡王紧挨那座新坟坐着,脚边积了一堆烟头。你来了。老阮打了声招呼,二胡王没答应。单桂花从篮子里取出供品,老阮点燃草龙。三个人谁也没说话,都静默着。夜色四合,把墓地完全笼罩了。老阮将供品收进篮子说,走吧。二胡王好像没听见似的,仍旧呆坐着。老阮搀扶着单桂花往山下走,快出公墓区时突然收住了脚步。桂花,老婆啊,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给我唱个啥歌?想好没?我就想听,听你给我唱个……唱个《孟姜女送冬衣》吧。老阮像个孩子似的捉住单桂花的胳膊抖抖颤颤说。单桂花哆嗦了一下,呵斥说,你个乌鸦嘴!就不好好说话!作势去撕老阮的嘴,却捏住了他的耳朵。老阮哎哟了一声问,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单桂花默然了半晌,才带着哽咽声说,谁知道谁走在谁的前头呢。老阮无话了,回眼望了望身后,不远处有几粒微光,像几只萤火虫,飘飘忽忽,明明灭灭。

黑暗中,单桂花任由老阮挽着胳膊,边走边细声细气唱开了。

正月里来是新年,

家家户户点红灯,

人家夫妻团圆会,

孟姜女丈夫造长城。

二月里来暖洋洋,

双飞燕子到南方,

燕子成双又成对,

孟姜女一人不成双……

头七过后,有天下午,单桂花独自到石椅上坐了片刻,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像被云彩托着在半空里飘荡。衣服底下仿佛钻进去只虫子,忽儿在腰上,忽儿又爬到了背上,哪儿都痒痒的,哪儿都不自在。瞅了瞅石椅的东头,那里有个模糊的印渍,估摸是徐美玉留下的。就离开石椅,往徐美玉住过的房间走,进了门,才发觉房间已经被收拾了,就剩下一床铺板,几张椅子,一张小圆桌,两只木头橱柜。这些东西都是敬老院配套的,徐美玉的私人物品全都不见了。地板像洒过水,打扫过,干净得一尘不染。好像这儿原本就是间虚位以待的空房。

单桂花打了个寒颤,周身冰凉,赶忙从房间退了出去。在走廊上站了会儿,忽然想到一个去处,往前走几步,又折转来,回房间拿了两只橘子、几块饼干,去往阿秋婆婆生前的住处。阿秋婆婆活着时,单桂花没见过她,甚至有半年时间都不知她的存在。阿秋婆婆向来足不出户,饭菜都由护理员送上门。单桂花曾向徐美玉打听阿秋婆婆,当时她们俩坐在石椅上,徐美玉的声音逆着阳光递过来,那老太婆啊,像只冬眠的母蛤蟆。那神情,真好像阿秋婆婆是只打瞌睡的蛤蟆,被徐美玉摊开在手掌心。徐美玉说过,掩住嘴咯咯笑了。

初春的一个晚上,阿秋婆婆没能从冬眠中醒来,离开了人世。

阿秋婆婆曾留下遗愿,希望有人做她一回女儿,唱个孝歌送她一程。阿秋婆婆的在天之灵会保佑她的女儿,没病没灾,长命百岁。李广金将全院的女人召集到一块,宣布了阿秋婆婆的遗言。那会儿,单桂花还不懂哭丧是咋回事,更别说听过孝歌。她静立在人群中,同其他女人一样,看有谁出来接话。你去!冷不防徐美玉拿手在她的腰眼上戳了一下,单桂花冲出了队伍。就你了!李广金及时逮住了她,没让她退回去。那是她第一次哭丧,后来徐美玉没少拿这个笑话她。

阿秋婆婆的房间仍像上次见到的那样,被子叠得齐齐整整,一双布鞋摆放在床前。一只旧橱上供着阿秋婆婆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皱纹密布,一张脸几乎同核桃无异。但她的笑容是慈善的。这是单桂花第一次看清楚阿秋婆婆的容颜。她供上橘子和饼干,又给阿秋婆婆点了炷香。静了静,又把橘子拿下来,剥了皮,将果肉摆到橱柜上。然后,她学着徐美玉的样子在床铺边落了座,闭上眼。慢慢地,她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小时候祖母的卧室中就有过。香烟在屋子里浮动,丝丝缕缕被她吸入了肺腑,她的内心不知不觉平静如水。好像徐美玉就坐在她身边,又好像是阿秋婆婆。

阿秋婆婆的丧事结束后,徐美玉曾嘲弄单桂花,你哪里是哭丧呀,分明是死了老公干嚎。

您是行家,咋不去哭?单桂花回敬她。

徐美玉的眉毛竖了起来,像要发作却又没发作,末了,没头没脑地说,我这辈子都不是个女人……咳!不说这些,哪天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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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徐美玉并没有带单桂花去见所谓的世面,倒是领着她回老家小住了几天。徐美玉的老家离敬老院不算太远,就七十多里地。到达那里的当天下午,单桂花就认了回乡探亲的阿彩当师父。阿彩可能拗不过徐美玉的面子,几乎把她会的孝歌全给单桂花唱了一遍。单桂花年轻时在公社的宣传队疯癫过几天,阿彩这一点拨,把她的记忆全给激活了。那会儿她与一班同龄的女孩子,胸口戴着大红花,手上舞着红绸子,成天在舞台上蹦啊跳啊,后来,宣传队解散,嫁了人,那种风光才被结实的日子埋没了影。几天下来,阿彩教唱的那些孝歌,单桂花能哼哼个八九不离十。阿彩又教会她怎样化妆,怎样穿衣,什么样的场合唱什么样的歌。阿彩还举了个例子,比如说我姑姑——她说的是徐美玉——她百岁之后,必定不能给她唱《十月怀胎》。咋不能唱呀?单桂花有些发蒙。阿彩乜斜了她一眼,那意思很明朗,您是假不懂还是真笨呀。

间隙时闲聊,才知阿彩也是个命运多舛的人,丈夫因肝癌去世了,留下两个孩子,都在上大学。阿彩原先在工厂打工,做流水线,那几个微薄的工资根本不够供两个孩子上学。后来见哭丧比打工来钱快,才抛下顾虑入了这一行。单桂花被勾起了辛酸往事,却又害怕泄露在脸上,暗自在心里唏嘘了一番,过后安慰阿彩说,你的日子多有盼头啊,吃点苦也值得,往后孩子们大学毕业了,你就享清福了。

那一趟,单桂花不单学会了唱孝歌,还带回来一个秘密。徐美玉没生过孩子,原因也很简单,她的身体里天生少样东西——没有怀孕生育的子宫。就像只母鸡没长蛋袋。单桂花将秘密藏在心里,始终没在徐美玉跟前说破。她也弄明白了,徐美玉为啥会嘲笑她,阿秋婆婆去世时,她那真不叫哭丧,再怎么呼天抢地,也只是哭闹而已,成不了席面。

单桂花思想阿秋婆婆会不会责怪她。答案是她自己给的,阿秋婆婆绝不会怪罪于她。她在阿秋婆婆的房间里坐到吃晚饭的钟响,才离房往饭堂走。半道上有人告诉她,老阮寻了她半下午,都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了。她内心乐了,这臭不要脸的老阮就像没断奶的孩子,越来越离不开她了。近了饭堂,果然看见老阮守在门口,拉长鸭脖子张望。姑奶奶,你这是上哪儿去了?害我一阵好找。老阮的语气半是委屈半是埋怨。她故意不理睬他。吃过晚饭,照例在院子里走上几圈,老阮赔着小心,生怕她有啥不高兴的。等等,我给你说个事。回房前,她叫住老阮说,你明天给我买台收录机来,还要十盒磁带。她在路灯光下比划着收录机的大小,老阮懵懵懂懂看着她,以为逗他玩呢。你买还是不买?她朝他瞪大了眼睛。我买我买!不买是小狗!老阮着急了,发誓似的接下了差事。这还差不多!单桂花拿鼻子哼叽两声说,小气鬼,我会付钱给你的。

单桂花同老阮好上没多久,就有个伤心的发现。老阮在老家有个本姓兄弟,过继了个儿子给他。老阮在公开场合多次吹嘘过,哪天他若是有了不测,他的继子会来给他送终,会来给他端灵牌。单桂花将自己和那个继子同时放在老阮这架天平上,天平百分之百会向老阮的继子那头倾斜。这是毫无悬念的事实。老阮的继子远比徐美玉的那双儿女更伤人,不仅让单桂花的内心产生了疙瘩,无形中也得罪了院里好多人。院里的老人去世,大多都是同院的生者在给他们端灵牌。老阮的嘚瑟无疑在他们的胸口上插了一刀。对此,老阮却浑然不觉。

她伤心的同时又替老阮感到悲哀。老阮是个不折不扣的吝啬鬼,将在厨房帮衬领到的奖金,加上每月发放的零用钱,一分一厘积攒着。这些钱到底哪儿去了,单桂花不会过问,老阮也没说。老阮每年都会回一趟老家,但他的继子始终没在敬老院露过面。有个晚上,老阮留在单桂花房里过夜,半夜里悄悄说,要是我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单桂花问,有啥好?老阮说,那咱们可以养个孩子呀。单桂花本想推掇他一把说,谁给你生孩子呀,结果却将他死死地搂在了胸口,仿佛搂着他们那个未来得及降生的孩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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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机和磁带晚了好些天才送到单桂花手上。老阮跟随买菜的三轮车去了趟镇上,跑遍了整个镇子都没买到。老阮背着单桂花向李广金求助,是李广金的女儿帮忙网购才买到的。单桂花听了老阮的报告,知道他把她的事当回事了,心头一热,之前生出来的那个疙瘩像雪样融化了。她拣出两盒磁带,拎上收录机,上门去找二胡王。

徐美玉逝世后,二胡王很少露面,除了吃饭时在饭堂碰得见他,其他时间都不见影踪,八成躲在房间里。果然门关着。单桂花敲了敲门,半晌都没动静,接着敲,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隙,缝隙里是二胡王清瘦而苍白的脸。两人隔着门板对峙着,二胡王不放行,单桂花也不撤退。半支烟的工夫过去,单桂花忍不住推了把门,二胡王才退让了。

屋子里烟雾弥漫,几乎叫人睁不开眼。地上满是烟头,冷烟的气味令人作呕。单桂花打开电风扇,好半天,烟雾才淡去。二胡王沉默着,也不让座。单桂花就站着将来意说明了,央求二胡王拉几支曲子,录在磁带上。

我不拉二胡了。二胡王冷着脸说。

你不拉二胡,这日子咋过呀?单桂花的内心咯噔了一下。

就这么过。

咋过?

吃饭,睡觉,别人咋过我咋过。

单桂花被二胡王的话给堵住了,过一会儿,缓了口气,又试探着问,是因为徐姐吗?

你问够了没有?这关你的事吗?二胡王似乎被戳中了软肋,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像个孩子似的嚎啕起来。

二胡王是什么时候同徐美玉好上的,又是怎样好上的,始终是个谜。徐美玉是只公认的刺猬,谁靠近她她扎谁,就没有侥幸逃脱的。印象中,徐美玉同二胡王就没接触过,也许在单桂花到来之前他们就暗渡陈仓了。后来,单桂花多次回想,她同徐美玉一起端坐在石椅上的那些个下午,二胡声总是从她们背后某个地方淌过来,那种如歌如诉的曲调仿佛桂花的清香,一直萦绕在她们身边不散。

单桂花一趟趟往二胡王那里跑,跑了三四趟,慢慢就同他说上话了。话不多,徐美玉仍旧是中心人物。二胡王说,徐美玉不是个冷淡的人,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对谁都好着呢。又说,大家可能对她有误会,可她从不记恨谁,能帮上人的时候,总是在背后帮人一把。她的苦在心里,从不吐给谁听。说着说着,二胡王的情绪又激动了,呜呜咽咽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娶她,哪怕她不能生孩子,我也照样娶她!

到后来,二胡王就没那么激烈了,说话平静了许多。有一次,说到了徐美玉经常提起的那双儿女,单桂花这才知道了徐美玉的另些故事。徐美玉有过一次婚姻,她被确诊身体有缺陷后,婚姻就破裂了。后来,没再结过婚。她常常念叨的那双儿女,有可能就是其前夫另娶后生的两个孩子,他们读书很用功,都出国了,是不是徐美玉说的加拿大和美国,就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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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胡王说到徐美玉时总是喋喋不休,没完没了。单桂花听了这大摞子的话,不知该咋安慰他。她不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单从对徐美玉的感情来看,他是个重情义的男人。她暗地里拿老阮同二胡王比较,老阮并不赖,有过之而无不及。进而就有了感慨,这院子里的男人似乎个个都是情种。老阮见单桂花面有难色,猜度着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单桂花就把二胡王不愿再拉二胡的事情说了。老阮拿胖手挠了挠脑袋,突然茅塞顿开似的,附在她耳边说,你就这样,包管行。单桂花听了屈起指头叩了下老阮的脑袋说,真看不出,你个狠心的坏家伙!

过天下午,单桂花诚邀二胡王出去走走,不能老是闷在屋子里。二胡王犹豫了老半天,但拗不过她的热情,跟随她出门了。两人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在院子里兜了个大圈。后来,她故意将二胡王引到了石椅那边,让他坐在了徐美玉常坐的位置。此时的情形恰同往日一般,阳光斜射过来,二胡王被树荫罩住。

老王,您知道徐美玉为啥经常坐在这儿吗?坐下片刻后,单桂花突然发问。

二胡王一脸迷茫向着她。

您想想。她启发他。

他仍然双眼迷离。

您真傻呀,她在听您拉二胡。单桂花抛出了老阮准备的答案。

二胡王的身体猛地打了个颤抖,僵直了,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

又一个冬天来临,白昼短暂了,夜晚因此更漫长。天气晴朗的日子,单桂花会逮住阳光,到桂花树下坐上一时半会。晚上下过霜,霜化后石椅就冷峭得噬人,只要挨着它,那种冷就往身体里直钻,能钻进骨头缝里。她拆了只旧枕头,缝了个布垫子,出门晒太阳时就带着它,将它垫在石椅上。老阮像是她的尾巴,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她剪掉两件旧衣服,给老阮也缝了个老厚的布垫子。她知道老阮那点心眼,自从她找过几次二胡王之后,他就保持了某种警觉,时刻留意她的行踪。她觉得很可笑,但没有去捅破他。像老阮这种小心眼的情痴以前就有过一个,一度被当成了笑谈。单桂花到来之前,曾有个老郑,喜欢上了一个叫阿巧婆婆的,老郑整晚不睡觉,搬张椅子坐在阿巧婆婆的窗下,一坐就是三年,把一只眼睛都熬瞎了。老郑年轻时当过兵,上过战场,轻伤不下火线,变成了独眼龙也照旧坚守在女神的窗下。单桂花取笑老阮,你该改姓郑了。老阮丁点不觉得难堪,呵呵笑了,理直气壮说,我就改姓郑,咋啦?!你是阿巧婆婆吗?倒让单桂花哭笑不得。

更多时候,单桂花就局促在房间里,给收录机装盘空白磁带,一遍遍录那孝歌。老阮不时来捣乱,她正唱得好好的,冷不防他斜刺里插上一句,她的心血就毁了。她曾幻想老阮同她一块唱孝歌。偌大的敬老院才三十多个女人,绝大多数都是男人。从阿秋婆婆去世开始,一场场丧事办下来,都是她一个人在哭、在唱。她充当死者的女儿、妻子,甚至充当过个别人的母亲,但没法冒充人家的儿子和丈夫。她把想法同老阮一说,老阮不知为了讨好她还是咋的,兴致十足,当即就假惺惺地要拜她为师。她以为他在逗噱,斜睨了眼说,拜师可是要磕头的。老阮真就双膝跪地,冲她磕了三个响头,郑重喊了声师父。她的心头莫名一暖,赶紧把老阮从地上拽了起来。她挑了首容易些的、守灵时唱的夜歌,让他先把歌词背熟了。

不唱天来不唱地,

唱个流星莫落地,

唱个狮子滚绣球,

大家唱个莫停住。

我会唱歌唱得远,

唱到南京城里转,

南京城里唱三天,

唱个与我攀同年。

贤兄唱歌莫扯唱,

南京城你冇到过,

只到我乡卖过油,

人人叫你死流球。

老阮问,死流球啥意思?她就捂着嘴笑,笑毕才说,死流氓。好啊,你腌臜我。老阮舞手蹈足的,作势要同她理论。还学不学了?!她怕他兴风作浪,假意瞪了他一眼,才制止住他。可不想老阮不是这块料,短短十几行歌词被他背得七零八落的,好不容易背全了,到学唱时又离腔走调的,咋也成不了一首完整的歌。瞅着她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老阮紧张得满头大汗,记性偏又同他作对,关键时刻开小差,唱了上句忘下句,叫他出尽了笑话。折腾了两三个月,才学会一首歌,待到有机会让他上场,唱了不到三句就卡壳了。

几个月下来,单桂花才录了一盒磁带。二胡王倒很听话,给他的两盘带子全录好了。不单如此,遇上有太阳的日子,二胡王还抱着二胡,到桂花树后的亭子里拉上几曲。老阮问过录这些歌干啥呢,单桂花卖了个关子说,不告诉你。她还想,哪天有机会再去趟徐美玉的老家,请阿彩也唱上几首。

接下来的春天天气很异常,时冷时热,单桂花被一场倒春寒撂倒了。李广金派人将她送去医院,老阮坚持要同行,怎么劝都阻不住。单桂花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老阮成天守在床头,寸步不离。单桂花想对老阮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嘴巴张了两三次,又把想法吞回了肚子里。

短篇小说 | 樊健军:孝 歌

从医院回来,单桂花又养了些日子,脸上补了些许血色,身体也恢复了些气力。没几日就是清明,她从柜子里摸出两百元钱,交给老阮,让他去买些菊花。今年就不去了吧?老阮踌躇着。她就定睛看着他,从进院的第二年开始,每年清明节她都会去给敬老院逝去的老人扫墓,先前她亲手扎纸花,后来到镇上买塑料做的假花,后来假花禁止使用,就改买白菊和黄菊。你别这样看着我,怪瘆人的。老阮讪笑着说,我去还不行吗?

清明节那天,单桂花在老阮的陪同下去了趟公墓区。她像往年清明节常做的那样,抱着菊花,往墓地的高处爬去。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到达最高处时不得不坐下来喘口气。老阮见状,让她将菊花交给他,由他代劳,但被她拒绝了。她在翠柏和墓碑之间走走停停,每经过一块墓碑,都会默念一遍那上面的名字。墓碑是卧式的,念过名字之后她会在墓碑上放下一朵菊花。与那些名字相对应的人,有的没见过,有的见过但印象模糊了。还有的,她为他唱过歌,在歌声中同他道过别,但他的容貌她也忘记得差不多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要给他们送花。她顺着墓碑慢慢行走,阿秋婆婆,曾经在饭堂前敲钟的老涂,种菜的光头老汉……终于到达徐美玉的墓碑前。坐在石椅那头的——那个牛高马大的女人,现在比一株矮生的植物还要低矮,高度不及她的膝盖。这是她唯一记得相貌的女人。她在她的墓碑前静立了一会儿。她的双腿有些发软,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墓碑上。我就想您抱抱我,您这个懒婆娘,从来都没有抱过我。她耍赖似的喃喃说,我可不坐那头了,我要坐在您身上,坐在您怀里。她说着说着,莫名其妙地笑了。

过一年,二胡王在亭子里拉二胡,回房时失足跌下台阶。这一跌要去了他的性命。单桂花在二胡王的丧事上唱了许多首歌,《杏花女哭灵》《孟姜女哭长城》《千张纸》《哀叹词》《海棠花》……一首接着一首,接连不断。她不像是在哭丧,倒像个走穴的老演员在卖力讨好观众,后来李广金不得不把她叫停了。那是有史以来她唱得肝肠寸断的一次,也是酣畅淋漓的一次。她自问为啥会这样,答案很明了,不仅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徐美玉而哭、而歌。

来到敬老院的第十三个年头,单桂花接连病了两场,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老阮为她端茶送水、煎汤喂药,仍不见起色。后来的一天,单桂花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让老阮将柜子里的那些磁带找出来。我给你唱的歌都在这里面。她将其中一盘磁带交到老阮手上。白发压顶的老阮双手捂住磁带,呜呜哭了。单桂花长眠于深秋的晚上,那时桂花的香气已在院子里氤氲开来。随便走在哪个角落,都会被馥郁的芳香包围,连极乐堂也不例外。按照单桂花的遗愿,在她的追悼会上播放了一首她为自己录制的歌。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有人听出来了,是《诗经》中的一首诗,流传至今已有两千多年。

短篇小说 | 樊健军:孝 歌

樊健军,江西修水人,小说见于《人民文学》《收获》《当代》《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刊,著有长篇小说《诛金记》《桃花痒》、小说集《穿白衬衫的抹香鲸》《空房子》《行善记》《有花出售》《水门世相》等,曾获汪曾祺华语小说奖、第二届林语堂文学奖(小说)、第二十九届“梁斌小说奖”中篇小说一等奖、第二届《飞天》十年文学奖、江西省优秀长篇小说奖、《青岛文学》第一届“海鸥文学奖”短篇小说奖、首届《星火》优秀小说奖,入选加拿大列治文公共图书馆最受欢迎的中文小说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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