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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岱:明斯克钩沉

翻阅过往的笔记,看到二〇一三年秋天访问白俄罗斯的一些零星记录,思绪便回到那年在明斯克的日子。

明斯克,作为白俄罗斯的首都,名气不是很大,更算不上世界名城。没有举世闻名的胜迹,没有匠心独具的建筑,也没有令人陶醉的景致。不像有的城市名头大得盖过它的国家,人们可能对这座城市耳熟能详,可要问在哪个国家却答不上来。

第一次踏进明斯克的街市,使人眼睛一亮的新鲜感还是有的。宽阔整齐的林荫大道,比肩排列的“苏式”建筑,虽然单调古板了点,但气势还是恢宏的。临街楼房的阳台上,绽放着一簇簇艳丽的鲜花,可以体味到主人们热爱生活的情趣。街道交汇处多是石块铺就的街头广场,或者是绿树红花掩映的袖珍公园,广场和公园中多有风格迥异的雕塑。城中有一条静静流淌的河,开阔的河面上,不时有白色游艇驶过,河堤被浓绿的草坪覆盖。

出了城,就是大片大片青松和白桦混杂的树林,这次入住的宾馆,就在密林深处的一个小湖边上。据说苏联时期,从莫斯科来的重量级人物,像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戈尔巴乔夫等都曾在这里住过。

一个国家的首都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代表这个国家。道理很简单,它是国家的政治中心,是这个国家最具象征意义的城市。所以,一般来说,你到一个国家,十有八九先是来到首都,像我们这些因为公务到一个国家,其实多半也就是到那个国家的首都。这不,这次到白俄罗斯来,两天多一点时间,活动都在明斯克,办完事背包走人。如果有人要问对白俄罗斯的印象,可说道的也只能是明斯克的印象。

对白俄罗斯的确是既熟悉又陌生,讲熟悉,因为它曾经是苏联时期十五个加盟共和国之一,像我这样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出生的人,思想意识里大都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苏联情结。白俄罗斯是“老大哥”的一部分,自然就有一种亲切感。要说陌生也是事实,除了对那位留着一撮小胡子、满脸刚毅而又常常敢于对西方世界说不和叫板的卢卡申科总统有印象外,对白俄罗斯的其它,包括它的历史和现实知之甚少。因此,在出发前,还真做了一番功课,查阅了不少有关白俄罗斯的资料。

提到白俄罗斯,人们自然想到和俄罗斯的关系。按照战国时期诡辩家公孙龙“白马非马”的逻辑,白俄罗斯自然不是俄罗斯啦。可要追根溯源回望历史的天空,白俄罗斯与俄罗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翻开斯拉夫的历史可以知道,大致在公元九到十世纪,东斯拉夫人形成了古罗斯部落。后来在古罗斯部落的基础上分化出三个独立的民族,这就是俄罗斯、白俄罗斯和小俄罗斯(乌克兰)。这不就是一棵大树长出的三个枝杈吗?三个民族当然是同宗同源的三兄弟了。

小俄罗斯是与大俄罗斯相对而言,而白俄罗斯之“白”有两个说法。一说是这部分俄罗斯人爱穿白色的亚麻布,有点像我们瑶族中的白瑶、黑瑶,是以穿白穿黑为标志。另一种说法,这白字有纯正、纯粹的涵义,即是纯正、正宗的俄罗斯。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比俄罗斯还俄罗斯。

小俄罗斯就是今天的乌克兰,而乌克兰人对被称为小俄罗斯很不以为然,因为俄罗斯的源头是从基辅公国说起的,基辅被称为俄罗斯城市的摇篮,俄罗斯文化之母。斯拉夫人共同的宗教——东正教也是从基辅发源的。他们说,乌克兰是斯拉夫的起点,为何要冠我们一个“小”字呢?是啊,兄弟姐妹谁大谁小是按出生早晚、年龄大小来排行的,不是你个子高、块头大就可以当老大,也不会因为你个子矮、身体弱就成为老小。

在明斯克的几天里,我十分留意这里的生活习俗,包括人们的待人接物、举手投足,都与我先前到过的莫斯科、圣彼得堡、伏尔加格勒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酸黄瓜,一样的红菜汤,一样的伏特加,一样的贴面拥抱,一样的“敖庆何拉少”,包括人们说话口气和神态都相差无几。我看过一位旅居美国的画家写的一篇俄罗斯游记,他说在俄罗斯城市,最亮的风景就是满大街的美女,他说到美国看美女只能到好莱坞,而俄罗斯街头随便看到的美女都可以做好莱坞明星。在明斯克街头,似乎有同样的风景,满大街来来往往的女孩,个个身段窈窕、妩媚动人,可谓美女如云。从这个侧面可以看出白俄罗斯人和俄罗斯人基因里的联系。

说到白俄罗斯与俄罗斯的关系,有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就是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影响世界格局变化的大事件——苏联解体。这件事还真能与明斯克扯上关系。苏联解体之初,白俄罗斯宣布独立。之后,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与白俄罗斯、乌克兰总统于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八日在明斯克签订独联体协议,给苏联旧有体制以致命一击。十二月二十六日,苏联最高苏维埃宣布苏联停止存在。从建立同盟式的独联体也可看出,三国关系非同一般。尽管如此,但现在已今非昔比,白俄罗斯、乌克兰都已成为独立的主权国家。如今的乌克兰与俄罗斯更是兄弟反目,形同仇敌。

我曾几次和白俄罗斯政府官员谈及这个话题,不知是他们对那段历史的记忆已经淡忘、模糊,还是有什么不便启口的难言之隐,反正都没有引起他们的兴趣。倒是一位开汽车的年轻人回应了我的问题。小伙子生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虽然有过对苏联及苏联解体的经历,因为年龄太小而没有留下多少记忆,但谈到这类话题却毫无顾忌、颇有见地,有点像我们北京的“的哥政治家”,侃起来滔滔不绝。

我问他,人们喜欢现在的白俄罗斯还是喜欢苏联时期的白俄罗斯?他说,对苏联时期的白俄罗斯我没有发言权,对今天的白俄罗斯我当然喜欢,我们有房子,有汽车,有满意的工作,有幸福的家庭,有安定和谐的社会,大家生活得都很愉快,我当然有理由喜欢。

白俄罗斯有今天,是因为脱离苏联而有了自主和自由的结果么?我以为对这样的问题他不一定会有什么深刻见解。出我所料,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自主、自由都是好东西,但对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来说,我们更看重的是自主,而不是自由。自己当家做主,自己的命运自己决定、自己安排,这是最重要的。没有自主,哪来的自由。你在那里整天折腾要自由,谁能给你自由呢?自己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还谈自由,那不是南辕北辙吗?有自由没有自主,自由能牢靠吗?白俄罗斯有今天,就是因为我们的独立自主。你看看我们的邻居,自由搞得很热闹,无休无止,老百姓遭殃。国家动荡,谁为他们的自由买单?自由没搞成,自主也失去了。其实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自由”不是他们做主,外国势力早就控制了他们的自由。

一席话很是让我吃惊,想不到这“的哥政治家”会有如此高论。可也是,苏联时期,白俄罗斯生活在一个庞大的家庭里,当然优势好处是有的,可最大的烦恼是一切都要听任家长的摆布指挥,就像一个有许多孩子的家庭,孩子长大了都希望另立门户、分家另过,家长可能担心失去控制的孩子们不能自立,可孩子们希望的是去自由自在地飞翔。现在白俄罗斯和俄罗斯已经是平起平坐的兄弟关系,既自主又自由,这是现实,令白俄罗斯人愉悦的现实。

好像是普京在谈到苏联解体时说过,谁不为苏联解体惋惜,就没有良心;谁想恢复过去的苏联,谁就没有头脑。普京是地地道道的现实主义者,在事实面前,无论是谁都要面对现实。尽管他惋惜,可毕竟大势已去,重振苏联帝国的雄风现实吗?有心无力的事傻瓜才会去做,花已凋谢,惋惜也只能无可奈何。

我很钦佩那位年轻的司机,他那一段关于自主和自由的见解至今难忘。就在我从白俄罗斯回来的第二年,他在谈话中讲到的他们的邻居乌克兰发生了新的动荡和剧变。总统亚努科维奇被搞自由的街头政治家赶下台,国家陷入混乱,六十年前赫鲁晓夫送给乌克兰的克里米亚又并入俄罗斯。曾经的工业重镇顿巴斯地区也燃起战火,岌岌可危。

这使我又一次想起“的哥政治家”的高见,完全应验了他的判断,令人痛惜的现实不幸让他言中。

乌克兰是和白俄罗斯一起从苏联独立出来的,谁先谁后记不起来了,反正也差不了几天。二十多年来,乌克兰和白俄罗斯走了两条不同的道路,自然也出现了不同的结果。本来,独立时,乌克兰在十五个加盟共和国中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就它的健全的工业体系、丰厚的自然资源、强大的军事实力,放在世界范围内也是令人刮目的,白俄罗斯根本与其不在一个量级上。然而,乌克兰吃错了药,没有抓住独立给它带来的机遇,而是玩起了旷日持久的民主游戏。西方人制定的游戏规则,西方人描绘的民主蓝图,当然游戏背后的操盘手也是西方,他们操纵木偶的提线,而不幸的乌克兰人像木偶一样地表演。无休无止的游行示威、广场集会,没完没了地烧汽车、砸商店,自由变成无法无天,随心所欲变成“橙色革命”。虽然得到西方政客们的廉价赞扬,虽然受到西方媒体的狂热欢呼,但民主的结果成为国家的灾难、老百姓的灾难。自由的游戏最终落进了一个难以脱身的无底陷阱,一个好端端的乌克兰陷入了暗淡无望的泥潭。想当初,如果乌克兰也像白俄罗斯那样珍惜独立带来的自主,把自主的钥匙装在自己的口袋里,掌握自己的命运,走自己的路,踏踏实实干自己的事,结果肯定会是另一番景象。

可惜,历史是无情的,只有如此,没有如果。一切假设都没有意义。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倒了霉只能面对现实,自己买单。

早年读过联共(布)党史,但苏联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是什么时候开的、在哪里开的却没有留意。这次到白俄罗斯来才知道,苏共(当时叫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一次代表大会是一八九八年三月一日至三日在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召开的,不是在圣彼得堡,也不是在莫斯科。这虽然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但白俄罗斯人现在谈起这个话题似乎仍很得意,都引以为荣。

虽然曾经的超级大国在二十多年前轰然倒塌,虽然曾经是世界上一切进步力量所崇敬的政党一夜之间被解散,但世界历史注定不会把苏维埃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曾经辉煌的一页彻底干净地抹去,全世界共产党人也不会轻易忘掉克里姆林宫红墙上那颗熠熠闪烁的红星。

在明斯克的行程安排得很满,但我还是挤出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参观了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一大会址博物馆。

博物馆坐落在市中心胜利广场的一侧,四周都是明斯克带有标志性的建筑,被称为明斯克母亲河的斯维斯洛奇河从旁缓缓流过。这是一座十九世纪俄罗斯独具特色的民居建筑。两面坡的屋顶,厚厚的木头墙,瓦蓝的颜色,房前是几棵高大的白杨树,四周被半人高的木栅栏围起,像是一处殷实人家,古朴宁静。

本来,原定这次会议在基辅召开,因为消息被沙皇警察知道,大会就临时转移到明斯克来。为躲避警察的监视,会场就选在当时明斯克比较僻静而又很不起眼的私人住宅。房子的主人叫鲁缅采夫,在火车站做技术员,是明斯克社会民主工党小组成员。当时三十多岁,出生在莫斯科商人家庭,因为在商校念书参加了民粹主义小组而被流放在西伯利亚服苦役。被释放后辗转到明斯克,他的夫人叫奥尔加,是一位思想进步而又能干的家庭妇女。

博物馆的一切都是按照当时会议召开时的情景陈设的。步入门庭,左侧是主人的客厅,也是最大的一个房间,中间是一张铺着白色绣花台布的长方桌,桌子上摆放着一把茶壶和九只茶碗,还有一副扑克牌。馆长向我们介绍,当年的九位代表就是围坐在这里开会的。为以防万一被警察发现,聚会的名义是为鲁缅采夫夫人奥尔加过生日。当时的壁炉里火烧得很旺,如果警察来了,可以随时烧掉会议文件。靠后边的一扇窗户是敞开的,遇有危险,就可以跳出窗户,不远处就是茂密的森林。好在会议开得还算顺利,没有出现什么麻烦。三天的会议,通过了成立俄国社会民主工党(苏共前身)决议,选出了由三人组成的中央委员会。然而没想到的是,会议结束不久,九名会议代表中的六人,连同会场主人鲁缅采夫夫妇被沙皇警察逮捕。列宁当时被流放而没能参加会议,但对大会给予了高度评价。他说,代表大会宣告了俄国工人阶级政党的成立,标志着俄国无产阶级进入新的历史阶段。

毛泽东主席曾经说,上海石库门的中共第一次代表大会会址是中国共产党的产房。当然我们看到的这一间平常简朴的小木屋,就是苏联共产党的产房,在这里诞生了一个足以震撼当时世界的工人阶级政党,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件定格在这里。

一九二三年,当新生的白俄罗斯社会主义共和国刚刚加入苏联,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一大会址就被确定为国家级历史文物,得以修缮和保护。一九四一年,德国法西斯占领了明斯克,在飞机大炮的狂轰滥炸下绝大多数建筑夷为平地,一大会址被毁之一炬。一九四八年,在明斯克重建时,一大会址依照原来的模样,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得以重建。一九九一年“八一九事件”后,随着苏联共产党被解散,一大会址博物馆也遭到被关闭的厄运。一九九二年二月,博物馆被转交已独立的白俄罗斯国家文化部。一九九五年七月,应民众的要求,一大会址在尘封四年后,又重新对外开放。

一座小小博物馆的曲折变故,演绎成了白俄罗斯乃至俄罗斯历史变迁的缩影。

昏暗的灯光下,我一边静听博物馆长充满感情的介绍,思绪下意识地飞到我们上海的石库门和嘉兴南湖的红船,不由自主地对两个曾经和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共产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作了对比。

都是在白色恐怖的环境中秘密进行的,为了躲避反动当局的骚扰,都是两易其地,甚至连会议的形式都相差无几,一个是以女主人的生日聚会,一个则是结伴而行的同伴们的游船派对,当然还有相近的会议内容和最后选出了同样是三人的最高领导机构。所不同的是会议的时间,一个在一八九八年,一个在一九二一年,跨着两个世纪,相差二十三年。历史常常有许多巧合,尽管这巧合带有偶然,但巧合中有规律,偶然中有必然。但凡一个新生事物的出现,都要受到旧势力的阻碍,进步力量的壮大都是在同反动腐朽力量的斗争中实现的。

中国民主革命的先驱孙中山,很早就提出以俄为师的口号。中国共产党从诞生就得到了苏联共产党的支持,也自觉地以苏共为师,学习苏联。联共(布)党史曾经是中国共产党人必读的教科书。

然而,遗憾的是,苏联共产党在他九十三岁的时候,连同他浴血奋斗建立起来的国家一起垮掉了。历史就是这样残酷无情,一部分人的葬礼,可能是另一部分人的婚宴。有人悲痛欲绝,有人欢呼雀跃。美国有个叫福山的日裔学者就近乎兴高采烈地断言,苏联发生的事件就是世界社会主义的终结,世界将成为资本主义的一统天下。他们想当然地预言:既然苏联垮了,东欧垮了,作为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中国还能来日有几呢?

当然,事实证明是幸灾乐祸者的惯性思维出了差错,人类社会的规律是不受某些人随心所欲的情感支配的。大大出乎他们所料,中国共产党和他缔造的社会主义中国非但没有垮掉,反而阔步前进,且愈发强大。当苏联、东欧突然间解体的时候,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们异常镇定。邓小平一段掷地有声的话,给中国共产党人和中国人民定了心。他说,一些国家出现曲折,不要惊慌失措,不要以为马克思主义就要消失了,哪有这回事?我们要吸取教训,使社会主义向着更加健康的方向前进。

中国共产党就是照着邓小平讲的做了。昔日以苏联为师,今天以苏联为鉴。

中国共产党人在扼腕叹息的同时,也在追问和反思,一个有着九十多年历史的老党,一个有着近两千万党员的大党,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倒下?答案可从苏联当时的一张报纸上找到。早在一九九〇年,苏联西伯利亚报曾经做过一次“苏共代表谁”的民意调查,结果是,认为代表人民的只有百分之七,代表全体党员的有百分之十一,而代表官僚的则占百分之八十五。一个被人民群众认为不代表他们利益的党,实际上已失去了根基、充满了危机,在大厦将倾之际还会有谁站出来护卫他!尽管他曾经有过辉煌的历史,曾经受到人民的赞扬和拥护,但当一棵大树已被白蚁蛀空、一座大厦房梁已被抽掉,倒掉是必然的,霸王别姬也是必然的,雷峰塔的倒掉是必然的!

还是那句老话,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一个政党,一个政权,当他失去人民就危在旦夕。人民是江山,江山是人民,一点不错。苏共脱离人民群众,遭到了亡党亡国的灭顶之灾。这不就是邓小平说的教训吗?

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共产党人,对苏共垮台的教训的反思从没停止过。“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我们党已执政六十多年,对脱离群众危险的警惕,一刻也没有放松过。“不忘初心”,这四个大字已经深深镌刻在每个中国共产党人的心上。

从博物馆出来,我特别留意,这里虽地处现在的市区中心,但门前冷冷清清。尽管门口赫然挂着“俄罗斯社会民主工党一大会址博物馆”的牌匾,但问津者寥寥,虽居闹市无人问,“门前冷落鞍马稀”。据说,光临这里最多的还是中国人。汽车开远了,我还是有点留恋地回望那座朴实无华的木头建筑,不知是凄楚、悲悯,还是遗憾、伤感,总之,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篇文章即将脱稿时,媒体报道了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一日习近平总书记带领政治局常委到上海和嘉兴瞻仰党的一大会址和南湖红船。在一大会址,总书记带领其他常委同志重温入党誓词,举起右手庄严宣誓,这是党的十九大刚刚闭幕一周。作为中国共产党的一名党员,当我在电视里看到这样的场景,自然感动万分而热泪盈眶。在十九大上,总书记向世界宣布,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了新时代。这意味着中国共产党又站在一个新的历史起点上,意味着中国共产党又要带领十三亿人民进行一次新的长征。此时此刻,我们的领袖,带领中央领导集体,应该说是带领着我们这个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的党,又回到历史原点,回到我们党伟大的出发地,自然是要全党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自然是要全党清醒,我们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自然是要人们知道,我们还是在这里重新启航,依然要在红船精神鼓舞下乘风破浪、一往无前,为实现中国共产党的誓言不懈奋斗。对历史的缅怀、向历史致敬,对历史的沉思、向历史追问,是一个民族、一个政党成熟而有进取的标志。如果对历史健忘、麻木,失去历史记忆,更不去追问历史,那这个民族不会有血性、不会有激情,这个政党也不会有方向、不会有前途。

同样是两个共产党的一大会址,同样是两个马克思主义政党的诞生地,同样见证了两个党历史风云变化,然而如今的境遇不同,展现给人们的情景不同,这自然折射出两个政党的不同命运,也自然会留给人们无尽的思考和耐人寻味的启示。

一个多次到过白俄罗斯的朋友对我说,明斯克这地方既没有风景名胜,又没有历史文化古迹,真没有什么可看的地方,不过斯大林防线倒是值得看看。

斯大林防线对我确实陌生,好在现在的互联网可是个百事通,要查找什么资料,要解答什么疑问,要了解什么信息,鼠标一点统统可以搞定。这一查才知道,明斯克很早就是波罗的海沿岸与莫斯科、喀山城市的贸易中心,明斯克的意思就是交易之镇。今天之所以看不到历史文化遗迹,全因为二战时被炸成了废墟。不过从网上看,斯大林防线的确还有些名气。

斯大林防线是苏联一九二八至一九三九年期间耗巨资在当年苏联的西部国界线上修建的军事防御工程,是为了抵御德国法西斯入侵建造的。工程规模浩大,北起卡累利阿地峡,南到黑海沿岸,纵贯现在的白俄罗斯和乌克兰,全长一千二百公里。沿线建筑了二十三个庞大的堡垒群工事,布局了四千多个永久性火力点,全都是钢筋混凝土和其它特殊材料建成。

二〇〇五年白俄罗斯重新维修整理了位于明斯克附近的一段防线工事,开辟为斯大林防线博物馆。作为二十世纪重要的军事遗产,博物馆一开放就吸引了大批参观者。

到明斯克第二天的午后,在白俄罗斯朋友陪同下,参观了位于市郊不远的斯大林防线博物馆。从我们下榻的宾馆出发,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车程。所谓博物馆,其实就是坐落在丘陵高地上的一处防御工事遗址,远远望去,像是一处饱经历史风霜的废弃城堡,横亘在天际线上。已发了黑的钢筋水泥堡垒依稀可以看到当年战争留下的弹痕,工事坑道弯弯曲曲可以看得出经过重新整理,供参观者的步行道是新铺就的,各种指引牌匾也都是为参观者方便而新设置的。

为我们作介绍的讲解员,是一位曾经的苏联时期的退伍军人,可能是为了讲解效果,为了勾起人们对往事的回忆,特意穿一身当年苏联红军的军装,六十多岁依然身板笔直,声如洪钟,俨然是一位抗击法西斯的英武战士。他带我们钻进狭窄而阴暗的水泥地堡,向我们介绍里边的设施,七十六毫米火炮和马克西姆机枪,还有观察瞭望的潜望镜,一台一九三八年安装的发电机现在仍然可以运转发电。

书本上读历史,历史是抽象的,在历史事件的遗址,身临其境读到的历史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真实的、有生命的。由此我想到,历史著作中的历史,难免要带上史家们的主观倾向,而学历史,最可靠的是那些历经沧桑岁月留下的历史遗物和遗址,这是可以重现真实、有生命的历史。

讲解员告诉我们,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德国军队突然向苏联发动了战争。其实,就在一年多前的一九三九年八月二十三日,苏联和德国刚刚秘密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同年十二月,希特勒致电斯大林祝贺其六十大寿,斯大林复电感谢,并表示苏德友谊将会继续保持并得到巩固。当年的苏联最高统帅误以为希特勒会信守诺言,起码不会这么快就会向苏联发起进攻。然而,历史又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希特勒的诺言就是谎言,希特勒撕毁条约,发动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地面军事行动,对苏联猛烈进攻。就在这里,苏联红军与德国法西斯军队发生了激战,整整两天两夜。虽然苏联有固若金汤的钢筋水泥工事,但由于主力军未能及时到位,防线失守,德军闪电般进入了辽阔的苏联疆土。战争是野蛮残酷的,无文明可言;战争是无情的,无诚信可言。防线不可靠,条约不可靠。可靠的是人民的力量,民族的精神,这是无坚不摧的,是胜利的根本。当然,希特勒低估了苏联人民不畏强暴、浴血奋战的精神和坚韧顽强的斗志。最终,苏联军队取得了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但是付出的代价和损失是巨大的,光在战场上牺牲的人就达四千多万。

斯大林说过,没有攻不破的防线。可为什么还要举全国之力大兴土木修筑试图抵御德国人的防线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不少来参观的人都会有这样的疑问。

不过细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战争本身就是矛和盾的结合体,矛和盾的碰撞引发了战争,所有军事家们的战争观其实也都是矛盾的,这里很重要的在于你所处的地位,是进攻方还是防御方。方位不同,立场态度观点自然就不同。

没有攻不破的防线的豪言,这是一九四〇年苏联红军攻克芬兰曼纳海姆防线时斯大林讲的,显然他是不相信防线的。而当新生的苏联面对虎视眈眈的德国法西斯淫威时,又不得不修筑要塞工事,虽然是无可奈何之举,但毕竟还算是积极姿态。其实,不光是苏联,当时几乎所有与德国为邻的国家都在其威胁之下“深挖洞、高筑墙”,忙于战备。写进二战史的马其顿防线,就是法国人为防御德国而耗时十年的巨大工事,其当时的名气,斯大林防线是让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只是耗尽法国人国力的马其顿防线居然没有派上丝毫用场,德国军队穿越德法边境的亚登森林绕过马其顿防线进入法国,当德国人的摩托化部队兵临巴黎城下的时候,法国军队还呆守在马其顿防线上,守株待兔地等待德国军队的到来,成为军事史上的一大笑谈。

历史的细节容易被宏大叙事所淹没,而有些细节却是被写历史的人刻意抹掉或忽略的。不知令法国人尴尬和蒙羞的马其顿防线遗址是否也开辟成博物馆。不过我倒觉得,建立博物馆的意义和价值并不仅仅是要人们去回顾昔日的胜利和辉煌,不仅仅是要人们从历史的辉煌和荣耀中去寻找自豪和骄傲,重要的是尊重历史、敬畏历史,要让人们不忘历史,哪怕是失败、屈辱、羞耻和一切不光彩。这样,历史才会成为镜鉴,才可以使人们从历史长河中去寻找规律,寻找有益的精神,以使我们今天的人更智慧、更理性,更好地走向未来。有时候,一个民族,从过往的历史中寻找失败和耻辱,比寻找自豪和骄傲更有意义。

就要结束参观的时候,讲解员告诉我,来这里参观的中国人不少,希望我们向更多的中国人介绍斯大林防线,就像白俄罗斯人都知道中国的长城一样。

说实在的,把斯大林防线与中国的长城相比,我有点不悦,或不情愿。长城可是人类七大奇迹之一,那是中华民族对人类文明的重要贡献。就其历史价值,在文明史上的地位,两者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

但又想,可比性还是有的,斯大林防线和中国的长城都是防御工程,大凡防御工程其初衷都是为了防止冲突、抵御侵略,是为了追求和平。这实际上都体现了人类热爱和平的共同价值追求。中国长城始建于秦始皇,在抵御外族入侵的两千年里,除了元朝、清朝,几乎没有停止过修造。但实事求是地说,长城抵御战争、防御入侵的作用是很有限的。因此,长城对于今天的中国人来说,价值在于它已经成为中华民族包容合作、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的象征。它横亘在中华大地,像一条巨龙,已成为引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奋斗前行的图腾。

这倒使我想起,当今世界上曾经有过的、现在仍然存在的、甚至还在不断修筑的各种各样的防线和“围墙”。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曾在德国参观过已经倒塌的柏林墙遗址,前些年从以色列乘汽车到巴勒斯坦拉姆拉,曾经目睹过冷冰冰的水泥板筑成的隔离墙。还有电视上看到的特朗普上台后,为防止墨西哥人越境,在美墨边界,美国人正在树起的高高的围墙……其实,这每一堵有形的墙后边都有一堵无形的墙。作为冷战标志的柏林墙,对阻止东西德人员来往发挥了一定的作用,但在东西德人民心里同时筑起的思想情感之墙,并没有因为柏林墙被推倒而消失。巴以隔离墙,可能在一定程度缓解了旷日持久的巴以冲突,而巴以之间的仇恨之墙却越筑越高。美墨边界的围墙,对防止墨西哥人非法移民的作用有多大不得而知,但美国人树立的民族主义、保护主义、孤立主义的黑幕却令世界哗然。有形之墙阻隔的是空间有形的交往,而无形之墙阻碍的是人们思想的、情感的、精神的、文化的交流。这些似乎与当今这个已是“地球村”的世界有点不合时宜。无论初衷和目的是什么,这样那样的墙带来的都是隔膜、分离、芥蒂、纠纷甚至仇恨。世界需要包容,需要交流,需要合作,需要团结,而这些墙都是与之格格不入的。

历史都是要烛照现实的。这个世界需要宏大的叙事,但也不要忽略了足以牵动大局的细节;需要明媚温暖的阳光,但也不要忽略可以污染朗朗乾坤的一团团雾霾。天下一家、世界大同、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当是人类的共同追求。这就需要人们共同呼吁,把一切有形的无形的阻隔交流交融的形形色色的“围墙”一起推倒。当今世界应该是个修路架桥、互联互通的时代,而不是筑墙挖沟、互相阻隔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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