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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人的故事

那年,父亲做生,我才十一岁。

按乡下风俗,十年做一次生,得大办。以前农村做生,不像现在到街上找个酒楼,订上几桌,邀来亲朋好友吃一顿,也没有现在乡里盛行的办席一条龙服务。那时,没有这样好的条件,经济状况也不允许,只得自己请个乡村厨子,和靠左邻右舍来帮助张罗,淘菜的淘菜,洗碗的洗碗,蒸饭的蒸饭,搬桌凳的搬桌凳……,但凡在家的都要过来帮忙,场面热闹得很,像过年一样。

那是一个初春的时节,天气渐渐变暖,田地里的庄稼长势很好,田头地里的活也出来了。时间尚早,人们都还在忙农活,客人也还没来,院坝里只见大叔大婶们忙前忙后的身影。正当父亲在屋里安排张罗的时候,外面有人在冲父亲喊,来客人啰。父亲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迎了出去,母亲也闻声从厨房里走出来。

只见一个身作黑色大衣,脚穿皮鞋,青色裤子,两鬓略有几根白发,中等身材,约莫六十多岁的老人径直朝我家走来,老人看上去特别精神干练,在当时能有这身打扮和气质的一般都是城里或街上的人。

父亲仔细打量面前的这位老人,始终想不出来他是谁,回过头问母亲。这是你们那边的亲戚么?母亲愣了一下,摇头说,不认识。父母都在那僵持着,不知言语。

老人见状,面带微笑解围道: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有人指让我到这里来问,请问哪位是xxx?

我就是,父亲说。

我是来找你岳父xxx,我是他的老朋友,这次专程过来看他的,他在吗?

哦!原来是这样子的喔,他还没过来的,要不带你去找他。说完。父亲把我叫了过来。

行,老人爽朗的应了。

我在前面,老人在后面。穿过竹林,顺着小路向外公家走去。

早春的二月,树上的枯枝开始长出嫩芽,桃树、李树也冒出花骨朵,地里的庄稼渡过了严寒的冬天,趁着春天里的暖阳使劲的生长。路,沿着庄稼地弯弯曲曲的向远处延伸,这条土路平时走的人很多,很平很顺,只有路的边缘长了两路小草,偶尔路旁有几个大柏树,笔笔直直的。这个时节,田里地里都种着各种青菜,菜不是人吃的,主要是用来喂猪喂牛。在那个年代猪牛是家家户户的副业,也是主要经济来源,庄稼人很勤劳,把地里的草拔得干干净净,地里除了庄稼还是庄稼,不像现在满是杂草,深的把路都遮掩了。

走了一段,老人开始说话了,他没问我叫什么名字,也没问我多大了,一路就问,xxx在不在,xxx身体好不好,xxx有几个子女……?他提到的这些人,我见都没见过,只听大人们吹牛的时候提到的,这些人几乎都到另外的世界去了。翻过垭口,就看见外公的家,过一根田坎就到了。外公家门口种了两颗高大的柚子树,到了秋天树上挂满了柚子,把树枝压得很低,把路都盖住了。

来到外公家。外公正在院坝里砍竹子,编背篓。当时,外公快八十了,除了耳朵有点背,身体还算硬朗。我一见到外公就冲他喊,外公,有人来看你喽!外公放下左手的竹子,右手还拿着弯刀,看着我身后这位老人,愣住了,一下子还没想出这个人是谁。

老人箭步迎了上去。老李啊!是我呀,我是陈xx,这几十年你还过得好吗?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外公眼光一闪,手中的刀哗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老陈呀!真的是你啊!此时,两位老人相拥在一起,嘴里都不停的问这问那,双方视乎都没回答对方的问话,双手都不停的拍打对方的肩膀。他们不像是多年未见的故友,倒像是久别重逢的兄弟。我在一旁静静的观察他们,没敢上前打扰。大约过了五分钟,两位老人激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老人姓陈,解放前和外公一样来从外地到这里给地主做长工。当时,这里方圆几里大多姓余,而且家势很大。作为外来户,受到排挤是很正常的事情。一天夜里,陈姓老人偷了地主家地里的粮食,被东家发现后,召集家族的人四处抓他。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一旦被抓住不被打死也得打残,他拼命的逃。眼看就要被追上了,情急之下躲在外公家后的高粱地里。

外公听见屋后有叫喊声,开了后门走出来,听见高粱地有声音。忙问,是谁?

是我,小陈。他们在抓我。

那你快到我家来躲一下,过了再说。

就这样,陈姓老人在外公家躲过了这一劫。第二天天还没亮,外公给了几块钱给他,把他送上了船,离开了这里。这样一走就是半个世纪。

老人讲,他那天去了渠县的琅琊,没过多久遇到了解放,他参了军,转业后被分到铁路上上班。现在有三个子女都在单位上工作,前些年自己才退休。这次回琅琊来办事,借道过来看看老朋友。

两位老人就这样站着聊了一个多小时。平日里,外公是个好客的人,对人也很客气也很热情。凡是家里来了人,必先端凳子,递烟,倒水,哪怕是从院坝里过路的熟人也要请上坐一坐。今天,聊得天来居然让老朋友一直站着,一改往日的好客之道。

快到晌午,外公执意要把老人留下,老人却始终不肯,说自己还有急事,得急往回赶。临走了,老人掏出一个裹了几层的布钱袋子,打开钱袋,里面裹着一摞10元钞票。老人拿出所有的10元钞票,只留了些零钱,把钱塞到外公手里。当时,10元算是市面上最大面额的钞票了。外公再三推辞,坚决不肯收下。

老人说,老李啊!你就不要再客气啦,当年如不是你,我早就死在这里了,哪有今天啊!这么多年我都没来找你们,我太对不起你和大嫂了。大嫂现在已经不在了,我愧疚得很啊!我这次来了,不晓得我们好久能再见面了,或许只有在地下相见了。

说完,老人把钱硬塞到外公手里,转身离去,眼泪在眼睛里不停的打转。此时,外公表情僵硬,两手紧握拳头,几度哽咽,也没说出话来,直愣愣的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良久。

的确,老人再也没回来了。没过几年,外公就寿终正寝,驾鹤西去。

作者: 肖溪余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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