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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武雄:赵奶

赵奶是我孩子的保姆。

上儿出生的时候,母亲已有了四个孙儿需她照看,最大的六岁,最小的不足一岁,故不能离开老屋到卫生院来引带上儿,妻又不愿把孩子送到老家交给母亲抚养。于是我们决定在卫生院旁的赵家楼找一个人带。善良的赵奶曾帮妻的同事带过孩子,且她家孙辈已上小学,是合适人选。我们去找她的时候,她爽快地答应了。

赵奶比我母亲大不了几岁,身体比我母亲硬朗,但面相看上去比我母亲沧桑,脸上沟壑纵横,皮肤光滑而黝黑,仿佛应照她前后不同的人生。头常不由自主地晃动,背虽驼,不现矮小。

赵家与卫生院本一墙之隔,经领导同意,于墙上开一小门直通她家。上儿95年3月出生,妻休产假,暑期我带,所以到赵奶家时,快六个月。赵奶一看到上儿,笑逐颜开,手不停地在围腰上搓着,双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搂着。哥哥姐姐也围过来,抢着抱。看着一家人对孩子的喜爱,我放心离去。

听人说,赵奶年轻时是个身材修长的大美女。她一生仅生养一个孩子,前夫姓江,是解放前黄梅县治保大队长。风光时,赵奶曾坐轿上过大美庐山,在那个时代,这可是让人眼红的待遇。好景不长,黄梅解放,前国民党政权的官员纷纷退隐。江队长回到县城脚下的老屋,做起了农民。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新中国为巩固新生的人民政权,在全国开展镇压反革命运动。一日,濯港镇欧高村的欧庆兰(也是解放前黄梅县政府的官员,职位比江队长还要高)被两个解放军荷枪实弹押解着上黄梅县城,刚好与在农田干活的江爷不期而遇。也许是为了表达对阶级敌人的愤恨,对人民政府的支持,江爷看到欧爷,竟冲上去,打了欧爷两个耳光:“你这个活贼!也有今日!”。欧爷轻蔑地对江爷说:“江贼!不用嚣张,哥前头走,你后头来!”果然,没过几天,江爷也被押解县城法办了。可怜,还是红闺少妇的前队长夫人从此失去了依靠,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娇儿艰难过活,实在活不下去,经人介绍,来到濯港镇胡六桥村的赵家楼,嫁给了大她十几多岁的赵爷,于是昔日阔气的江家少奶奶成了普通的农妇赵奶。

赵奶从不对人说过去的风光与辛酸。倒是她性格开朗的儿子偶尔提及一下,“我爹真傻,要是他没打欧爷说不定就不会死。”他笑着说,“那时我家真苦!什么都没有,总是到人家田里捡谷吃。”低头不语的赵奶,依然驼着背,头不停地晃着,从我身边悠悠走过。看着这个经过峥嵘岁月洗礼的老人,我想到了生命的坚韧和顽强。

遇到善良的赵家人是上儿的福气。在赵家上儿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从蹒跚学步,咿呀学语到独立行走,能说会道,离不开他们一家的呵护。赵家楼家有喜事,赵奶常把上儿带去,见人就说是最小的孙儿。上儿也和孙辈一样,喊她奶奶,她常搂着上儿说:“你将是奶带大的最后一个小孩喽,奶将带不得啰。”我那时常在学校住宿,和妻做着周末夫妻。在工作之余,妻可以去赵奶家看孩子,给孩子哺乳,换尿布。晚上值班,要是来了病人,我又不在家,赵奶也帮忙带。那个时节,慈怜的赵奶很好地帮助我们分担了后顾之忧。

农村的老人大都十分勤快,赵奶尤甚。只要没倒下,她就不停地干活,扫地、烧火、做饭、洗衣、种菜园,一刻也不闲着。真不知她是如何完成从一个官员夫人到普通农妇的角色转换的。一日,我到赵奶家去玩,不见赵奶。便问,答曰病了。我走进赵奶房间,老人一头散发,坐在床上,表情十分痛苦。“病成这样,怎么不去医治一下?”她摇摇头。媳妇说:“她的病,从来不用治,在床上躺几天就好了。”果然,过了一周我回家,赵奶又下地活动了。赵奶经常在春夏、秋冬换季时感冒,症状主要是发烧,有时烧的厉害,妻看不过去,就从医院买几粒退烧药给她,她欣然接受了。上世纪末期,农民生活普遍不怎么好过。我们给的保姆工资,赵奶从来不接,都是给儿媳妇,贴补家用。

2000年,我调到了现在的学校,上儿也到了上学年龄,便跟着我去读书了。只要假期回家,就还到赵奶家去玩。又过了两年,卫生院搬迁到105国道旁边,我们便安家学校,从此彻底离开了赵奶。前后算起来,上儿在赵家待了将近五年。

于今离开赵家楼快二十年了,我偶尔也会和上儿谈起往事。

“上,记得哥姐不?”“不记得。”

“记得爹不?”“不记得。”

“记得奶不?”“记得!奶白头发,手很粗糙,常把我的手捏得生疼。”“她那是怕你乱跑出事。”

今年开学,碰到赵奶儿子送孙子上学。聊及赵奶,已作古,享年八十有六,且做了曾祖母。“她总是念上,说上是她最后带的一个小孩。”

我心里一丝愧疚。做了上述文字,算是对伊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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