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书 小说 孙睿|草样年华—北X大的故事

孙睿|草样年华—北X大的故事

孙睿|草样年华—北X大的故事插图
第一章 突如其来的生活
引子

当我拿到姗姗来迟的毕业证后,对爱情失而复得的渴望愈加强烈。
毕业一年后,我勉强通过一门功课的补考,从系主任的手中接过毕业证书,上面贴着我毕业时期的照片,一张一寸黑白免冠照,我满脸阴郁地被记录在相纸上,眼中透露出让人难以理解的神情。想起自己另两个时期的毕业照片,不禁有种事过境迁之感。小学毕业照片,我稚嫩的脸上流露出天真无邪的发自内心的缺心眼儿似的傻笑;中学毕业照片,我咧开长满黑色绒毛的嘴,强颜做出皮笑肉不笑;而这张照片,我却如何努力也笑不出来。

1.稀里糊涂上大学

北京的某片地区座落着大大小小的工厂和高矮不一的烟囱,它们为振兴民族工业和提高空气污染指数做出了巨大贡献。而今天,它们已处于瘫痪状态,等待着陆续被拆除,颇像地主家的大老婆,失去了生机与活力。一座座高耸入云的现代化建筑取而代之,在此处拔地而起,犹如刚过门的小媳妇,倍受青睐。
大烟囱和摩登大厦鳞次栉比,交相辉映,挺立在北京市上空,构成海拔最高点。如若谁想鸟瞰北京城,可以喝着咖啡端坐在这些写字楼高层的窗前,或是拿着扫帚爬到烟囱顶端去打扫烟灰。
我的学校便坐落在这些工厂和写字楼的包围之中,它就是北京XX大学,简称北X大,以“四大染缸”的美誉扬名北京,尤其在高中学生中间流传甚广,但每年仍会有愈来愈多的高中毕业生因扩招而源源不断地涌向这里,丝毫看不出计划生育作为一项基本国策已在北京实施多年的迹象,倒是录取分数线越降越低,以至让我产生了“这还是考大学吗”的疑惑。
这所学校诞生过工程师、厂长、教授、总经理、小商贩、会计师、出纳员、网站CEO、小偷、警察、嫖客、妓女、诗人、作家、摇滚乐手、音乐制作人、画家、外籍华人、运动员、记者、骗子、白痴、技术员、建筑师、传销商、卖保险的、包工头、科长、处长和游手好闲职业者,惟独没有政治要员,这也许同学校的环境有关,但更多因素源于学生自身,但凡考到这里的学生,全无一例的没有政治头脑,此类学生早已坐到了清华、北大和人大的教室里。
过去直至今日,有这样一句话广为流传:好男不找二外女,好女不嫁X大男。尽管我已将它烂背于腹,但还是被招生办的老师毫不留情地招至北X大的机械系,对此我深感迷惑——我并没有在志愿表中填报该校。
后来才知道,是我高三时的女友暗中搞鬼,才使得我稀里糊涂地考入这所学校。
当时北X大属于第一批录取的重点院校,凭我那点浅薄的数理化知识做梦也别想考进来,所以很有自知之明的我在第一、二次模拟考试之后,便将工作重点从二类大本转移到外地三类院校的大专,而且是极其冷门专业,其中一门我记得尤为清楚,叫作:无脊椎动物语言学。
我这么做并非因为没有上进心,只是不想去做垫着石头摘月亮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可我的女友却趁我吃完午饭去厕所拉屎之际,从我的书包深层翻出志愿表,并私自替我在一类大本志愿栏中填写了北X大的机械专业,并在我毫无思想准备下,肆意在“服从分配”后面划了一个又大又黑的勾,然后立即将我二人的志愿表交给班主任老姜。
老姜曾经在我和女友自由恋爱的道路上设置重重关卡,围追堵截到了我和女友放学出校门三公里内不敢走在马路同侧的程度,还以我个儿高为由,将我调至教室最后一排,而安排女友坐在第一排,美其名曰女孩子应该锻炼锻炼,没事儿多帮老师擦擦黑板。女友为了肺里不吸进粉笔末,总是憋红着脸坐在前排,让老姜以为她抹了胭脂;同时,我坐在后排饱受看不清黑板之苦,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更有甚者,老姜为了继续拉大我和女友的距离,险些在高考前夕不顾我对数理化的热爱,非要把我弄到文科班去背文史地。我跟老姜说我对理科班情有独钟,老姜说那你的理科成绩为何如此之低,我说热爱归热爱,成绩低是另一码事儿,现在我还有些分数,如果去了文科班,恐怕连这点儿分也要随着我在理科班的消失而消失,我以后不谈恋爱了还不成吗。老姜见被我看穿他在想什么,便不再强求,只是说,你好自为之吧。于是我和女友开始在老姜的眼皮底下装作素不相识,连她因T恤衫没有遮住牛仔裤而露出内裤的花边时,我都不敢吭一声,任班中男生肆无忌惮地将目光盯在女友的后腰上。
这次,老姜在不了解事实真相的情况下看过我和女友的志愿表后,说:“想不到你们在这种时刻依然志同道合,看来我只有祝你们白头到老了,但千万别因为儿女私情耽误了高考。”
后来的结果是,我在考场上想到不久的将来就要流落他乡去学习非人类的语言,也不知道我在衣锦还乡之时还能否流利地用汉语对女友说:“等了这么多年,辛苦了,你还好吗?”想着想着,我的心中便涌起一种叫做凄惨的感情,顷刻间,那些在脑子里堆积了多年,导致我学习不好的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思路豁然开朗起来,奋笔疾书,一下子做出好几道题,还在作文中写了几个漂亮句子,推翻了学习委员对我的妄加评论——脑子里有屎,不是学习的料。在同一时间的另一考场,女友幻想着我们考入同一所学校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花前月下了,不必再躲躲藏藏,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监考老师赶忙跑过来体贴地问道:“同学,是卷子印错了吗?”
女友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说:“没有。”
监考老师不解地说:“没印错就赶紧答题,这可是高考,考完了有的是时间笑。”
高考结果非常出乎我们的意料。女友在知道分数后愁容满面了一个暑假,而我接到北X大的录取通知书却不知是喜是忧。
八月底,女友收拾行李准备去上海的一所专科学校上学,同时,我准备到西单乘坐25路公共汽车去北X大报到。一些想上北X大却没有考上的同学刻薄地对我说,那可是大染缸啊!我听后心头一沉,心想,这下可完了,“好女不嫁X大男”已成为北京女孩的口头禅,待我毕业时还会有良家女子嫁给我吗,我也许要为在北X大读过几年书而光棍终身。但当时我还是拍着胸脯颇为自信地说,我要推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定律,做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
后来的事实证明,无论北X大的男生如何,但在寻找异性方面还是得心应手,颇为容易的。

2.韩露

女友对高考的结果失望至极,在愤愤不平的同时提出与我分手,我没有丝毫犹豫就接受了她的要求,因为我们的结合纯粹是无理取闹。
那时我们正上高三,升学的巨大竞争力压迫得班中每个同学都苟延残喘,彼此间没有了团结友爱和相互信任,取而代之的是勾心斗角和残酷的明枪暗箭。大家在这种环境下倍感压抑,于是纷纷寻求自己的红颜知己。对于拥挤在高考独木桥上的人来说,异性比同性更容易接触和沟通。
女友就是在这个时候提出同我好合的,当时班里的这种气氛成就了好几对情侣。
由此可以看出,我与女友的结合存在明显的动机不纯,我有被利用的嫌疑,好在我并不认为自己吃了多大的亏,所以一拍即合。当天晚上,我们就接了吻,女友把嘴从我的嘴边移开后,忧心忡忡地说:“我们之间好像还不是很熟。”我一想,的确如此,从高一入学到刚才她说的那句话,我们之间总共说话不超过三十句,我对她更是不了解,只知道她叫韩露,是与我同班的女同学。
我对韩露提出的分手要求坦然接受。事后,我象征性地惆怅了几天,抽了几根烟,然后便将一切抛在脑后,找同学去八一湖游泳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因失恋而装扮的痛苦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谁让自己当时年纪小呢。

3.2个女生

大学报到的第一天,我带着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舅舅舅妈的千叮咛万嘱咐和美好幻想步入北X大校园,并未过多留意校园的建设,而是将更多精力用来观察像鲜花一样盛开在校园的女生。当时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一个女朋友。
这是阳光无比灿烂的夏末的一天,姑娘们穿着刚刚盛行而尚未出现于中学校园的吊带装走在路上,像一条条美丽的热带鱼在我眼前穿行而过,让我浮想联翩。当然,这些艳丽的姑娘都是高年级女生或是青年女教师,大一新生不会因为刚刚离开中学就突然变得光彩夺目。也有个别努力打扮自己的新生,但她们拙劣的装扮技巧会被我一眼看穿——涂得深浅不均的口红和极不附体的高跟鞋。还有许多女生穿着高中校服,胸前背后印有“北京四中”或“实验中学”等字样,希望以此向外人暗示些什么。其实这样做是毫无意义的,既然考到这里,大家就成了同一片菜地里的茄子,大师傅不会因为你是圆茄子就把你做成炸茄盒,而因为我是长茄子就把我做成鱼香茄条,我们将来的命运就如同茄子终将被吃掉一样,获得印有“北京XX大学”字样的毕业证书。
在经过报到、交费、领取宿舍钥匙等一系列繁琐又必不可少的事情后,我端着一个白底红号的搪瓷脸盆,爬上五层楼又穿过长长楼道来到宿舍,用那把还带着毛刺儿的铝制钥匙打开了宿舍的门。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三张上下铺,上面有绿色的被褥和蓝白格相间的床单以及一个荞麦皮枕头。我走进宿舍,油然而生一种走进牢房的感觉。
学校分给我的是下铺,并非出于我的主观愿望,而是按学号排列分配,到我那里正好是29号,下铺。
学号以高考分数的多少顺序排列,我们班有30个人,也就是说我是以班里倒数第二的名次入校的,而这个名次恰恰也是我在高中班级的排名,只不过是正数而已。
我的学号前面有偶数个女生,这才使我得以分到下铺,这个偶数究竟是多少呢,它让全班男生以及任课男教师都大失所望,它是0、1、2、3、的2。

4.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我是同宿舍的六个人中最早走进这间屋子的,这也是他们选举我当宿舍长的原因所在,有点儿像水泊梁山的故事。
进了宿舍后,我一边整理被褥一边幻想与我同屋的是五个什么样的家伙。这种幻想纯粹是凭空捏造,我既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没见过他们的照片,但有一点我绝对可以肯定,他们是五个男的。
就在我收拾包裹的时候,门开了,走进一个满脸青春痘,背着一把吉他的家伙。我们客气地寒暄了片刻,我对他有了初步了解:
杨阳,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才使得我的入学成绩不至沦落为班中倒数第一。杨阳在得知我的高考分数比他高出1分后,诚恳地说:“哥们儿,你学习比我好,以后就请你多多关照了。”然后递给我一根“都宝”。
在日后的学习中,杨阳的成绩既没有进步也没有滑落,稳坐全班倒数第一的位置。
正在我和杨阳抽烟的时间里,同宿舍的另外四人陆续来到。我们互报家门后,除了一个叫齐思新的接过我和杨阳递给他们的烟外,另外三人摆出一种坚决杜绝不良行为在宿舍发生的态度。
马杰在把自己的一切物品安置妥当后,说:“我报到的时候听说一会儿要开会。”
“什……什么时候?”张超凡结结巴巴地问。
“好像是11点。”马杰回答。
“对,11点,第一教学楼301教室。”赵迪说。
“咱们正好可以看看班里的女生怎么样!”齐思新兴奋地从床上蹦下来。
“据说咱们班就两个女生。”马杰有些失落。
“春雨贵如油,我得提前下手。”齐思新跃跃欲试。
“就怕是辣椒油,吃了拉不出屎!”我抽了一口烟说。
“不怕,我有开塞露”齐思新真的从包里掏出一瓶已经用去一半的开塞露给我看。
“走……走吧,快到点儿了。”张超凡看了一眼表说。
我们来到开会的教室,里面堆满了人,其中不乏一些学生的家长,而且父母双全,我们只好站在教室门口。系主任在讲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请安静了,我们的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下面的谈论声立即消失了,某学生家长突然在这个时候放了一个响屁,引得大家一片哄笑,坐在那个家长身旁的学生狠狠地瞪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两个女生气喘嘘嘘地跑上楼,伸着脖子向教室内张望,里面早已座无虚席,过道也挤满了人群,只好站在我们身旁。其中一个相貌平平的女生面带娇滴地问另一个稍有容貌的女生:“你听得见吗?”
那个女生说:“听不太清楚。”
齐思新插话说:“用不着听清楚,都是废话。”
“你们也是这个系的?”相貌平平的女生问道。
“对,我们都是(1)班的,你俩是几班的?”齐思新显得很热情。
“我俩也是(1)班的。”这个女生又说,“我叫陈铭。”
齐思新自报了家门,然后问那个容貌娇好的女生叫什么。
“佟小娅。”那个女生冷冷地说。
齐思新又问了佟小娅许多诸如高中在什么学校、高考考了多少分、为什么报机械系等问题。佟小娅的冷漠被齐思新的热情化解,两人攀谈起来。被晾在一旁的陈铭愤愤不平。
女孩子应该懂得,男生对你是否热情取决于你的容貌。如果哑巴在你面前都开了口,那么你一定漂亮得跟天仙似的;但如果说相声的见了你都哑然,那你一定是长得不能看,这时就要好自为之,别再奢求什么。
陈铭看着齐思新和佟小娅聊地火热,很是不平衡,她说:“你们别聊了,我都听不见老师在讲什么了。”
齐思新对佟小娅说:“我们去那边聊。”于是二人去了楼道的另一侧。
教室里传出系主任的声音,他说校园内禁止吸烟、男女生勾肩搭背等现象的发生,为了对学生进行监督,学校组织了一支由党员和先进分子组成的纠察队,他们游荡在校园的每个角落,如发现违纪者,便会将其记录在案,及时通知班主任对该学生进行思想教育。
这番话赢得台下家长们的一片掌声,学生们却不由自主地发出“嘁、嘁”的嘘音。
楼道的那一侧,齐思新在给佟小娅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什么,佟小娅的“咯咯”笑声不时传来,齐思新愈加神采飞扬。

5.楼顶

住宿舍的第一天晚上,天气异常闷热,狡猾的蚊子不知在何时吸走了我的血,当我感觉痛痒的时候,皮肤已经隆起一个个又红又大的包。我问谁有风油精,杨阳在床上扔给我一盒尚未开盖的清凉油,我把它涂抹于患处。
闷热的空气和蚊子的骚扰折磨得我毫无睡意,我从床上起来,到水房喝了一肚子凉水。
杨阳正躺在床上看书,赵迪和马杰在下象棋,赵迪赢了,让马杰给他打洗脚水,马杰说:“洗他妈的什么脚,赶紧睡觉,你看张超凡和齐思新都睡着了!”齐思新和佟小娅在校园里蹓跶了一个晚上,现已身心疲惫。
我问杨阳:“困吗?”
杨阳说:“不困,我习惯晚睡晚起。”
“咱俩去楼上呆会儿?”
“走。”杨阳合上书,跳下床,随手拿了他的“都宝”。
月朗星稀的夏夜,楼顶安静异常,一阵微风吹来,使我顿觉凉爽。我们席地而坐,杨阳掏出那盒“都宝”。
“你刚才在看《生活在别处》?”我问。
“嗯,你看过?”
“米兰·昆德拉的小说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本。”
“他的小说你都看过?”杨阳问我。
“看过几本,也不知道他到底写了多少书。”
“你觉得他写得好吗?”
“别人说丫写得挺深的,我看不出来。”
“他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给人感觉挺牛逼的。”
“扯淡!那样的话上帝还不得笑死。人类每时每刻都在思考,猿人不思考怎么能吃上熟肉,古人不思考不会有四大发明,我不思考更不会考上大学。”
“正是因为人类经常思考,把上帝逗乐了,所以他老人家一高兴,就给了我们火种,给了我们四大发明,还让我们考上了大学。”
“那我以后就天天思考,让丫多照顾点儿。”我把烟头弹到远处,说“你把吉他拿上来弹一段吧。”
杨阳取来吉他,唱了许多他喜欢的歌,有崔健、许巍、郑钧、老狼的,还有几首鲍勃·迪伦的,我听后赞不绝口。
“我这也是瞎玩,将来我要搞一个自己的乐队,唱自己的歌。”说这句话的时候,杨阳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抬头仰望着夜空。
我们的话题先是围绕着看过的书和听过的音乐,最后定格在理想上面,我告诉杨阳,目前我的理想就是找一个女朋友。
聊了很久后,我回宿舍找来几张报纸垫在楼顶的地上,躺在上面度过了大学生涯的第一个夜晚。没有闷热的空气,没有蚊虫的叮咬,睁开眼睛便能看到辽远的夜空,看着看着,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天空飘洒下蒙蒙细雨,落在我和杨阳的身上,我们被雨水淋醒,否则这会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

6.不分彼此

很快我便和杨阳成为要好的朋友,虽然他自己不买手纸,总用我的,还在宿舍里把录音机的音量开得极大,或者在我睡觉的时候坐在床头弹吉他,但这些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反而把我们联系得更紧密,使我们有一种相见恨晚的遗憾。
我对杨阳说:“操,我怎么没早两年认识你小子。”
杨阳说:“他妈的,我高中怎么没有跟你丫在一所学校,来抽烟。”他递给我一根“都宝。”
“抽我的。”我掏出一盒“中南海”。
杨阳接过我的烟,说:“以后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
听了这句话,我觉得杨阳挺仗义,但又一想,自己好像有点儿吃亏。我抽的烟是“中南海”,而他抽的却是“都宝”;他洗脸洗脚用一块毛巾,而我是分开的;我的袜子是一个礼拜洗一次,可他的却是一个月洗一次;好在我没有女朋友,否则他还要给我戴绿帽子。
杨阳也有一些我不具备的东西,可我对它们毫无兴趣。他脸上长了青春痘,买了一大堆“去痘灵”、“除痘膏”之类的东西,可我的脸平坦光滑,根本用不着这些压抑青春的化学药品;杨阳还有一副二十磅的哑铃,每天晚上都要坐在上铺练劲儿,吓得我不敢躺回自己的床上睡觉,惟恐避之不及。

7.军训

学校并没有立即安排上课,而是把我们这些新生一车车送到位于北京乡下的某军事基地参加训练,美其名曰培养我们严谨的生活作风。
军训的生活实在是枯燥无味,除了每天汗流浃背地训练、吃饭前高唱革命歌曲、三天两头去医务所开点儿西瓜霜和黄莲素外,还要隔三差五地站岗值夜班,以防一些无心睡眠却闲饥难忍的学生潜入食堂偷馒头或一对对男女同学在半腰高的草地里亲密。
有一次,齐思新和佟小娅在草地里缠绵被连长拿手电照到,幸亏当时连长拉肚子,忙于缓解腹中之急,不便纠缠,扬手放了他们。齐思新刚离开那片草地就对佟小娅说:“幸亏咱俩来得早,要是连长拉完了咱们才来,那还不得踩一脚。”
佟小娅皱起眉头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
齐思新说:“你慢慢会习惯的。”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洒满月光的楼前。寂静无声的深夜,隐约从草地中传来连长龌龊的声音。
军训中的许多事情让我记忆犹新,回忆起来别有一番乐趣。
班里有一名头颅硕大的同学,寻遍全营找不到一顶适合他戴的帽子,连长不愿看到衣冠不整的士兵出现在队伍中,便将自己的帽子摘下,向该同学的脑袋使劲套去,嘴里还说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还没见过长你这么大脑袋的人。”连长越说越使劲,结果军帽“呲啦”一声被撑破了,该同学伸手揉了揉无辜的脑袋。连长说:“算了,你还是去炊事班训练吧,拿个炒菜锅当钢盔戴!”
结束一天的训练后,大家还要拿着小板凳以班为单位聚集在操场上,学唱两个小时的革命歌曲再接受营长的思想教育,一到这时候,蚊子就成群结队地在我们头顶盘旋。营长说,即使在和平年代也不要放松警惕,大家将这句话牢记在心,时刻保持着对蚊子的警惕,以至于当营长宣布今天的集会到此结束解散时,竟无一人起身离去,大家还全身心地沉浸在对蚊子的警惕中。
夜晚,我们躺在床上,伴着每人每天一个黄色笑话的惯例渐渐进入梦乡,迎接下一个艰辛的一天。我们就是在这些荤笑话中加深了彼此间的了解。
我们在床板上以记“正”字的方法来记录度过的每一天,每当床板上的“正”字又多出一个笔画的时候,我们的心情就会轻松一些。当床板上即将出现五个“正”字的那天晚上,我们如释重负。
为期一个月的军训在一片哀叫声中结束,部队的连长、班长给我们送上返校的汽车,大家互相挥手,依依惜别。
汽车驶出基地大门的一刹那,我有一种潸然落泪的感觉。

8.来信

军训结束的这一天,我回到家中吃晚饭,电话响了,我爸去接,他“喂”了一声后把电话递给我:“你的,一女的。”
我接过话筒一听,是我的前女友韩露,从上海打来电话。
韩露向我讲述了她在学校的情况,说大学里人与人之间关系冷漠,而且北京孩子到外地上学容易受人孤立,她在那个环境里感到弧独,所以总是想起从前的高中生活和同学们,特别是我,她还说特怀念当初我把手放在她胸前的感觉。
好在韩露说这话的时候,我爸正在精神高度集中地择着鱼刺儿,没有注意到我的不自然。我用了平日从电视上学到的话安慰了韩露几句,她居然说我真好,还问我现在把手放到了谁的胸前,我说自从上大学以来,我除了睡觉时习惯性地把手搭在自己的胸口,就是在抱家里的小母猫时会不经意地碰到它小小的乳头。韩露听后表现出幸灾乐祸的喜悦。
我说,你打的是长途,电话费也挺贵的,我们别拿电话煲粥了。韩露说好吧,我们写信联系,于是要走了我在学校的信箱。
其实我并无特意为韩露节省电话费之意,我是怕黄花鱼在还没凉之前就被我爸一个人独吞了,他现在变得越来越馋,也许这就是他正在衰老的标志之一。
之后的星期二,我收到韩露从上海寄来的信,洋洋洒洒十几页稿纸,至少有五、六千字,我还真不知道她能够写出如此多字。高三的时候,她总为了写篇作文而弄得月经不调,气血两衰,如今她得为这五、六千字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呀,想到这里,我不仅感动了一小下。
信中先是回忆了我俩高中放学后与各回各家前这期间具体的夜晚生活,然后又讲述了她的现实生活是多么不尽如人意,咒骂了许多老师和同学,把学校说得一无是处,紧接着又展开丰富的联想,描绘了我们下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我会在同她热烈拥抱后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入她的怀中,探寻久违的感觉。我觉得她现在的思想是既反动又黄色。
我回信说,我们都在经历着蜕变,切勿因儿女情长耽误学业,青年人应该有健康向上的理想,我们还是早上八点半、九点半的太阳。
我和韩露的罗曼史称得上平淡无奇,我们的结合既非两小无猜,又非志同道合,而是学习的压力将我们撮合到一起,所以我们之间并不存在过多的相互依赖,除了像其他情侣们一样,拉手、拥抱、接吻和仅仅局限于上半身的抚摸外,更多的时间被我们用来学习数理化,以便为将来走遍天下都不怕打下坚实基础,我们屈指可数的几次娱乐也都以不欢而告终。
一次,我和韩露去打台球,台球厅恰巧设在电影院的二层,一扇门与电影院的放映厅相连,走过那扇门,就可以看到影院放映的影片。我们去的那次正好赶上《红樱桃》热播,我听说这部电影有些赤裸的镜头,因此注意力便没在球桌上,草草打完一杆球后,趁韩露打球之际跑进放映厅看上几眼,然后再跑回来打下一杆球,之后,再回到放映厅,韩露对我如此频繁地跑来跑去颇感气愤,却不能对我大动干戈,因为有一次我们约好在某车站见面去吃麦当劳,结果她在来的路上遇到黎明签名售带,为了索取一份黎明的亲笔签名害得我在车站苦苦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当时正值寒冬季节。
我在不懈努力下,终于看到赤裸镜头的出现,只可惜是后背。这是一个节奏缓慢的长镜头,为此我在放映厅逗留了片刻,当再回到台球厅时,发现韩露已无踪影。
我去找老板结帐,老板说一个女孩刚刚结过,我赶紧下楼去追韩露。
追上韩露后我问:“怎么不打了?”
“你看电影吧,别理我!”她怏怏不乐。
“至于嘛,要不咱俩一块回去看。”
“不去,没心情!”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走。
我就一直在后面跟着回了学校。
后来,我们又打了几次台球,每次一进台球厅,韩露就问老板:“您这儿旁边有电影院吗?”凡是老板说有的,她拽着我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至于我和韩露的亲热也完全是出于不得已而为之,当时班上的另几对情侣早已将唧唧我我在公共场所愈演愈烈,我和韩露完全是受了这股不正之风的影响,没有出淤泥而不染,如果我们近墨者没有黑,那么他们就会出言不逊,说我们脱离群众路线,搞歪理邪说,甚至指责我们蜻蜓点水,敷衍塞责,不尊重对方感情,所以我就将颤抖的双手伸向韩露为我敞开的胸怀,当时我并不非常清楚这样做的意义所在。
可以说我和韩露是随着彼此对对方身体的熟悉而渐渐熟悉起来的。当我们超越了拥抱接吻阶段后,才发展成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她把各种烦恼的事情向我一一倾诉,我除了在语言上安抚她,还要用手拍拍她的脸蛋或隔着裤子拍拍她的小屁股说:“没事儿,别太往心里去。”
韩露听了这话后,就会依偎在我的怀里,将头抵在我的胸口说:“你真好!”

9.望远镜、饭票、茶叶蛋

经过两天的休整,我回到学校,开始了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式的生活。
我的宿舍位于一座六十年代五层建筑顶层的阴面,它除了终日不见阳光,还有冬冷夏热、虫吃鼠咬等诸多弊处,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度过大学四年生活的日日夜夜。
窗外就是学校的围墙,尽管一墙之隔,可墙外饭馆的灯火阑珊却同学校食堂的惨淡破败形成鲜明对比,墙外的小卖部有“都宝”和“燕京”出售,墙内却没有,而且永远不会有。这堵墙把我们和外界划分开来,校园甬路上出现的是骑着破烂二八自行车的中老年教授和骑着山地车载着女孩的男生,围墙外的街道上奔驰的是外地司机从遥远的地方开来的载重汽车。每当卡车隆隆驶过时,整条马路和围墙还有我们的宿舍都要为之颤抖,这个现象的发现纯属无意。
那一次,早晨八点钟刚过,我为了多睡一会儿没有去上课,却被一阵床的颤动弄醒,我认为这是杨阳在上铺所致,他为了手淫没去上课,床的颤动正是他的实际行动所带来的结果。为了阻止杨阳继续自我猥琐下去,我重重地翻了个身,提醒他我还在宿舍,震动果真消失了。片刻后,床又开始颤抖,我使劲咳嗽了两声,表示杨阳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做此事或者即使做此事动作幅度也不要过于猛烈,这是对下铺的不尊重。颤动确实因为这两声咳嗽又停止了一会儿。在我即将入睡之时,一种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剧烈颤动向我袭来,我大声地打了个哈欠,宛如大梦初醒,以此让杨阳知道我此刻处于清醒状态,该住手时就住手吧,但颤动仍在继续,我无法理解杨阳为何如此顽固地要将此事进行到底,以至近乎于忘我的境界。我无法忍受事情的进一步发展,必须及时做出行动来维护自己的利益。我呼唤杨阳的名字,没有反应,震动却更加强烈。我跳下床,向上铺看去,要将杨阳丑陋的一幕记录在目,但看到的却是叠得豆腐块一样的被子和平坦如镜的床铺,空空如也的宿舍只有我一个人赤裸着身体,义愤填膺地站在地上。
此时,窗外,一辆辆满载木材的卡车正排着长队隆隆驶过,我恍然大悟。
住在阴面的同学特别渴望住在阳面,并非因为阴面没有阳光普照和时常被马路上的卡车吵醒,而是从阳面宿舍的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另一座五层建筑,那就是万众瞩目的女生宿舍楼。住在阳面的男生拥有地利,只待天时与人和。
天时无非就是夜晚掌灯之时或每年盛夏,此时正是女生们脱去衣服展露身体的时刻,但每到此时,都会因为女生宿舍那条的确良窗帘和摆在窗台的枝繁叶茂的鲜花的存在,使得男生视线无法进一步深入,只差毫厘,却戛然而止。
人和当然是女生们有意或无意的配合,无意配合就是某个女生偷了个懒儿,换衣服的时候没有拉上窗帘,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正是因为这一时的懒惰,使得自己暴露在对面男生楼里端着望远镜守侯在窗前多时的男生们面前;有意配合是男生对一个相貌较丑陋的女生说他喜欢她们宿舍的某个漂亮女生,希望得到丑女生的帮助,于是那个丑女生就会在漂亮女生裸露之际偷偷掀起窗帘的一角或用洗衣粉水浇花,这样男生的视线就会穿透的确良窗帘和枯萎的花草,勇往直前,直指目标。当然,这一切的幕后交易是男生要满足丑女生无休止的要他请吃饭的欲望,丑女生们往往身高体阔,不注意对饮食的节制,肆无忌惮,吃起来就没够,“东坡肘子”是她们最爱吃也是经常吃的一道菜。
有时,当天色完全黑暗下来,女生宿舍早已灯火通明的时候,男生宿舍却一片漆黑,里面蕴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架或多架望远镜在众人手中传来传去,持望远镜者双眉紧蹙,右手食指伴随望远镜角度上下左右的变化而不停地调节着焦距,当他发现情况时会说:我操,然后大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投去关注的目光。个别时候,几个人会因为只有一架望远镜而争执得不可开交,但最后大家还会以大局为重,尽量压低声音,不把事情做得太嚣张,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住阴面的同学也会来到阳面宿舍分享这种快乐,人满为患的场景屡有发生,为了能够使大家井然有序地入场,阳面宿舍的宿舍长会站在门口售票,票价在五毛至一块八不等,这主要取决于当晚演出剧目的好坏和望远镜焦距的大小。一些同学听说还要入场券便望而却步,他说买张毛片儿看多好,又清楚又刺激,何必为此破费。其实则不然,越是朦胧越是神秘越是让你得不到才越有吸引力,如果一个女人赤身裸体地站在你的面前,你反而会对她失去兴趣,还可能会抱怨她的体毛太多或乳头太黑。
杨阳说他一次在无意中看到某个黑着灯的女生宿舍窗口有一抹荧光闪过,待他拿起望远镜要看个究竟之时,发现了恐怖的一幕:对面女生宿舍的窗前也有一架望远镜,一个女生躲在望远镜的后面,露出雪白的牙齿在向他微笑。
偷窥异性宿舍的势头急剧蔓延,各宿舍楼的楼长趁学生上课之际,搜查了所有宿舍,共收缴望远镜、长焦距照相机等作案工具300余件。
学生们下课回到宿舍,迫不及待地聚集在窗口时,却发现望远镜不翼而飞。最着急的莫过于望远镜的主人,他们四处寻找,不见踪影。这时候,学校的大喇叭开始广播:
“同学们,今天我们楼长联合对你们的宿舍进行了一次突击检查,查获望远镜300多个,啊,300多个!这个数字使我们瞠目!我们知道这些望远镜被你们利用来达到一种怎样的目的,你们不觉得这样做非常可耻吗?我并不想用‘可耻’这个词来形容你们,但这是明摆着的事实,特别是女生宿舍,望远镜的数目并不少于男生宿舍。”
说到这里,男生宿舍一片欢呼之声。
“这些望远镜一经收缴,概不退还,望同学们好自为之吧!”
“傻逼!”齐思新对着大喇叭骂道,他就是那些望远镜的主人之一,在大家的撺掇之下,他决定要回望远镜。
“楼长好!”齐思新来到楼长的办公室。
“什么事儿?”楼长问道。
“我来取望远镜。”
“难道你没有听广播吗,概不退还,退给你让你继续为非作歹?!”
“我不是思想下流不堪的人,我有自己的追求,我是一个天文爱好者,您拿走我的望远镜就好像折断瞎子的探路棍,使得我在茫茫黑暗中无所适从,您把望远镜还给我吧,满足我对太空世界永无止境的探索欲吧!”齐思新诚恳地说。
“别给我扯这些,你那个望远镜根本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女生宿舍,你对天文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对女生感兴趣罢了,想从我这里拿走望远镜,痴心妄想!”楼长斩钉截铁地说。
多亏前苏联的解体,才使得我们国家的倒爷们用一瓶风油精或二锅头就可以在他们那里换得一件皮坎肩或一架性能良好的望远镜。如今北京街头到处是贩卖俄罗斯军用品的小商店,其价格的低廉是我们绝对可以承受的。
我们的望远镜被收缴后不久,宿舍楼又涌现出一架架望远镜。此情况的出现,导致北京的倒爷们这个月又多跑了一趟俄罗斯。
正如望远镜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样,许多事情的确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我们的宿舍楼前毫无章法地摆放着数百辆自行车,楼长在无数次的口头警告和小黑板通知后,混乱的情况依旧。
楼长在一次忍无可忍下语出惊人:“操他妈的,我就不信治不了这帮丫挺的!”
于是,楼长采取了诸多措施,譬如,自己动手将乱摆乱放的自行车推到她的办公室,没一会儿,办公室就被一辆辆自行车填得水泄不通,没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然而这些车仅是九牛一毛,更多的车还在肆无忌惮地停在楼前。楼长又实施了24小时监控,每有学生把自行车停在规定区域外,她便会冲上前去,一通铺天盖地的严词厉语。这种方法起初收到了一定效果,但楼长不能一天24小时总是守候在自行车旁,她还要去检查宿舍卫生,还要防止女生混入男生楼内,还要回家洗衣做饭伺候丈夫,所以楼长离开岗位不到五分钟,自行车又零乱地堆放在一起。
楼长万般无奈下,又说出这样的话:“都还他妈的大学生呢!”
学校自行车摆放混乱的现象自建校以来,一直没有改观,这些楼长都是知道的,她已年近五十,据说改革开放初期,她便作为楼长出现在此,风风雨雨经历了二十多年,可现在却突然对这个问题斤斤计较起来。是什么原因导致楼长老题新作,以至到了发狂的地步呢?据我分析可能处于这样一种原因:一次我去校医院看病,见妇科门诊的墙壁上挂着一条标语——营造良好、舒适的环境可避免妇女更年期所产生的急躁、不安、失眠等现象。我一想,它用在楼长的身上合情合理。
第一次使用食堂饭票有一种优越的感觉,只有这所学校的师生才具有获得并使用此饭票的资格,就像中科院的老人们享有某种特殊福利一样。我们的饭票选材聚乙烯,就是俗称塑料的那玩意,上面印着壹元、伍角、贰角、壹角、伍分、贰分、壹分等字样,可见其历史之悠久。前几年,月坛公园的邮票市场上还有我们学校的毕业生贩卖成套的北X大饭票。买饭票的都是对北X大无限向往的中学生和从北X大毕业多年的中青年知识分子,后者以此来表示对母校的深深眷恋。据说此商业行为生意兴隆,财源滚进,导致了日后清华、北大、人大、二外、首经贸等高校的饭票热卖活动悄然兴起。
饭票与人民币等值,却取代了人民币在学校市场流通中的地位。无论是学生玩“扎金花”,还是去学校商店买手纸,饭票都起到了媒介作用,甚至以北X大为中心,方圆十几里的范围内饭票无处不在。吃羊肉串可以给羊肉串老板饭票,喝啤酒可以给小酒馆老板三张五毛的饭票,抽“都宝”可以给小商店老板一张伍元的饭票,然后他会找给你两张壹元和一张伍角的饭票,就连坐学校门口的52路公共汽车都可以用饭票买票,售票员说:“反正我早晚都要找给你们。”
社会在进步,科技在发展,用塑料饭票买卖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学校食堂在装修得焕然一新的同时,采用了“太阳结算卡”,它取代了学生兜里的一打饭票。饭卡是一张漏洞百出的硬塑料卡,像是被乱枪射穿的,每张饭卡上面漏洞位置的不同决定了它的所有权。如果你想吃一碗羊杂碎,食堂师傅就会在打卡机上面按出4.00的字样,让你把卡插进去,当卡中显示金额少了四块钱的时候,这碗杂碎汤便归你所有,吃不吃没人管你。如果你想要半份炒饭、半份炒饼、一个鸡蛋、一块酱豆腐再加一碗片儿汤的话,那么食堂师傅就会在打卡机上乱按一通,使得你眼花缭乱,当你把饭卡插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东西居然花掉你七、八块钱。这有点儿像自由市场的小贩使用电子称,你也不知道他在上面按了什么,买仨土豆竟然花去两块多。学生不是经常逛菜市场的老头、老太太,手中没有弹簧秤为我们作主,只能含冤喝掉那碗片儿汤,否则更亏。
学校食堂属于公共场所,可还是有众多情侣因为找不到更好的能够避风雨的幽会场所而跑到这里谈情说爱。他们会一边吃饭一边进行身体接触,有的男生右手正拿着勺喝粥,左手便伸入女生的衣服中摸索,工作效率极高。我曾亲眼目睹过某个女生和某个男生在食堂接吻,然后一个馄饨从男生嘴里滑入女生口中,女生“吧唧吧唧”地嚼起来,给我一种馄饨特好吃的感觉。
食堂的饭菜绝对不能用“可口”二字形容,对于将食物送入肚子的过程,我们更不能将其称之为“吃”,只能叫做“填”、“塞”或是“忍气吞声”。“吃”是需要色、香、味相结合的,“吃”可以带给我们愉悦的享受,而我们在食堂吃饭却品味不到其中的快乐,惟有痛苦。许多菜同它们的名称并不相符,拿“京酱肉丝”来说,几乎见不到肉丝,只有大堆大堆的北京黄酱堆积在盘中,偶尔零星点缀着一小把大葱;倒是“炝土豆丝”完全由土豆做成,但它也名不副实,土豆丝切得比我的小拇指还粗,不如改名为“烧土豆块”。
食堂的卖饭师傅为了说话方便,简化了用语。譬如,卤煮火烧有放一个火烧的,也有放两个火烧的,这被食堂师傅称作“一饼”和“二饼”。如果四个女生买四份一个火烧的卤煮,收钱师傅就会对切肺头、肥肠的师傅高呼:“一饼开杠!”要是两个男生买两份两个火烧的卤煮,收钱师傅便大喊:“二饼一对!”一次,不知是大几的一个男生,要了一份四个火烧的卤煮,收钱师傅高呼:“单调四饼!”此话一出,立即引来无数女生驻足观望,她们想知道这个男生怎么能够一顿饭吃下四个火烧的卤煮。自入学到毕业的四年间,我从没有听过师傅大喊:九饼一份!
食堂的面食有包子饺子、馒头花卷、拉面等。卖拉面的师傅为了多卖几碗拉面,总是大喊:“拉面,拉面,现拉现煮!”本来奔拉面而来的学生听了此话后无不扭头就走,卖拉面的师傅冲他们喊道:“同学,别走呀,真是现拉现煮,不信你在旁边看着拉。”这几个学生被逗乐了,他们要看个究竟,决定买一碗不放香菜的尝尝。卖拉面的师傅便冲负责拉面的师傅喊道:“拉一碗没有香菜的!”声音之大,足以让在场吃饭的每个人听到后不禁皱一下眉头。
食堂唯一可以下咽的食物就是茶叶蛋,茶叶蛋仅在食堂上午十点钟开设的加餐中出售。开设这顿加餐的目的是为给那些因为上第一、二节课而没有吃早点的学生补充能量,以便他们可以精神饱满地去听讲第三、四节课,然而那些吃过加餐的学生却因为肚子饱和造成血液涌向胃部而大脑供血不足,昏昏欲睡在课堂之上,枉费了食堂师傅们的一片苦心。
这顿加餐对于像我这样十点钟起床的人来说就相当于是早餐,我会在洗漱过后出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心里洋溢着幸福,再过一会儿我就可以吃上味美无比的茶鸡蛋,它诱惑得我馋涎欲滴。我对茶鸡蛋的深厚感情是通过杨阳建立起来的,那天我还在床上睡觉,杨阳从食堂买了三个茶鸡蛋回来,坐在我的床头一边包皮一边吃。当时宿舍弥漫在臭脚丫和被窝的混合气味中,茶鸡蛋的清香冲破重重包围,蜿蜿蜒蜒飘入我的鼻孔。瞬间,我睁开双眼,寻找这一气味的来源——杨阳指间正捏着一个白里透黑的椭圆型食物,它就是茶鸡蛋。杨阳看到我目瞪口呆的神情,立即知道我在心怀叵测,他咬了一大口后把剩下的半个椭圆塞入我的嘴中。尽管我没有刷牙,但咀嚼了几下后浓浓的爽口滋味还是荡漾于全身。从那以后,我会准时出现在卖茶叶蛋的窗口。卖茶叶蛋的大娘因为我的脸上流露出按捺不住的喜悦而给我挑选个头大又腌进滋味的茶叶蛋,我会以赞不绝口来回报大娘对我的厚爱。尤其是刚刚煮过的茶叶蛋,包那层还烫手的皮便可获得一种享受,更不要说把还烫嘴的鸡蛋吞进口中任其翻滚时的快乐。如果吃茶叶蛋的学生多了,那么食堂上空就会缭绕着茶叶蛋的喷香,卖茶叶蛋的大娘也会为此笑逐颜开。茶叶蛋当然不可随便吃到,是要为此付出金钱代价的。所以,曾几何时,我有一个崇高的理想,就是挣来大钱全部买食堂的茶叶蛋吃。有一次,我一口气吃掉八个茶叶蛋,打嗝都带着一股鸡屎味儿,杨阳说我:“你丫是周扒皮吧,掉鸡窝里了!”

10.日子

入学后的第一次班会内容就是选举班干部,没想到这种操蛋的事情在大学里依然存在。我对班干部一向是反感的,这个角色就像国民党设在共产党内部的眼线,使得革命行动稍有风吹草动就被残酷镇压,正义凛然的革命人无不为此遭受迫害。
杨阳和我颇有相似之处,尤其在此方面,我俩的态度完全一样。杨阳上高中的时候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因为屡次被女班长告密,所以每次他的兴风作浪都被班主任尽收眼底,为此他先后得到过无数个口头警告和一个因屡教不改的警告处分。
杨阳对我说:“我不想去开班会。”
我说:“我也不去,让那帮傻逼争得头破血流吧!”
我和杨阳无所事事地呆在宿舍,躺在各自的床上,目光呆滞地仰望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杨阳响起鼾声,我却辗转反侧,无心入眠。一想到那些当选班委的同学为了证明自己与老师是一丘之貉,他们会用心险恶地迅速帮助老师制订一套对付学生行之有效的方法,我便感觉前途荆棘丛生,一片无形的乌云遮住我们头顶的阳光。
我是一个比较自利的人,不会俯首甘为孺子牛地为人民服众,因为我没有这个必要也没有这个能力,我不会被列入任何先进分子或受表杨的名单,而一些学生却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或是博得老师的厚爱,极不情愿但又佯装出一片热忱地为班级做工作,与其说他们是为同学服务,不如说是在提前为自己谋利益。我曾亲眼看到一个给老师跑前跑后的学生干部,在毕业前夕请求老师给他开出一张在校期间出色完成社会工作的证明,他说公司在招聘时会优先考虑这样的学生。由此看来,我纯净无邪的自利与他们唯利是图的热情相比,还是高尚的。
我翻了一个身,看到杨阳那把立在墙角的吉他,于是坐起身,拿过吉他发泄地胡乱弹了几下。
睡在上铺的杨阳俯身向下张望,说:“操,我以为谁呢,原来是你丫的。”
“你丫别睡了,教我弹琴吧。”
“真想学?”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教我。”
杨阳跳下床,说:“这东西不难,你要想弹得跟大师似的,一辈子也不可能;你要是想弹得跟我似的,有一个月就行。”他拿过吉他,一边弹一边冲我挤眉弄眼地唱了起来。
我决定在这种无聊的生活中学点儿东西聊以慰藉。“好,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去买吉他!”我拍着杨阳的吉他说。
“你丫轻点儿,差点儿被你砸漏了。”杨阳心疼地抚摸着自己的吉他。
我在杨阳的陪同下去琉璃厂买了一把民谣吉他和一本乐理知识,从此便告别教室,整日呆在宿舍与琴共舞,杨阳也为自己找到一个不去上课的借口——教我弹吉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感觉生活中充满乐趣。
一天,张超凡下课回到宿舍,把老师的话传达给我和杨阳,如果我们再不能够在老师点名的时候出现在教室,就将被取消考试资格。
对于这个警告,我和杨阳都有些畏惧,取消考试资格便意味着成绩按零分处理,如果每学期不及格科目的学分加在一起,超过这学期所选科目总学分一半的话,我们就会得到“试读”的处罚,累计两次“试读”将被开除学籍。
我又坐回到教室的椅子上,两眼呆呆地凝望着老师一翕一合的嘴唇,不知道他在语无伦次地说些什么;一些同学像甲壳虫一样频繁地抬头低头,手在本上快速地飞舞着,也许是在抄笔记或作业,更可能是在给前排某个背影看着不错的女生写情书。在这种环境里,我往往呆不到五分钟就会产生睡觉的欲望,好在我经常坐在身体肥硕的张超凡后面,只需头一低,便可趴在课桌上酣然入睡。
杨阳随身带着WALKMAN,他在感觉无聊的时候就会带上耳机听歌,听着听着,便也睡着了,坐着睡,趴着睡,还有时候会躺在旁边同学的腿上睡。旁边同学前面的同学放了一个臭屁,以为只要装得坦然,就没有人会知道屁是从他身体中释放出来的。可是春江水暖鸭先知,杨阳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当场指出就是前面那个同学放的屁,“我先是感觉一股气流迎面而来,紧接着就是一阵恶臭,而且我用鼻子寻找到臭气的发源地,就是你丫屁股那部位!”杨阳得意地抓住那个同学的衣领说。
那个同学因为玩儿现了,只好解释说最近肚子不舒服。
杨阳说:“闻了你丫的屁我一个月都舒服不了!”
杨阳把这个同学害得挺惨,以后不管是谁放了屁,大家都会归咎在他身上,无论他如何面红耳赤地争辩说:“是孙子放的!是孙子放的!”
白天更多的时间被消耗在课堂上,我不忍心看着青春就这样付流水,于是到图书馆借了一些书,有梁实秋、胡适、周作人的散文,还有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它们能够帮我顺利度过课堂上的50分钟。有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和残酷的考试制度,也时常会有认真听课和独立完成作业的愿望,但每当我面对站在讲台上不知所云的老师的时候,我那点残存的上进心便消失得遥无踪影。我竭力把老师讲的每句话听进去,可它们就像无法捕捉的气息或是一团烟雾,让我无能为力。我偶尔也会翻开书本自己写作业,然而抄作业的快感远胜于冥思苦想终不得解的苦闷,我渐渐丧失掉独立完成作业的能力,甚至如果在我写作业的时候,没有一份已经写好的作业摆在面前的话,就会感觉无助。
每晚熄灯后,我和杨阳便会拿着吉他去楼顶唱歌,我们从Beyond唱到郑钧,从老狠唱到鲍博·迪伦。每首歌曲结束的时候,对面女生楼总会传来一阵掌声或是欢笑声。有时,某个女生会打开窗户点歌让我们唱,我们就给她胡乱唱上一小段,引来她的掌声。有一次,某宿舍的一个女生过生日,她们在窗前摆了一个大蛋糕,上面插满蜡烛,烛光摇曳,我和杨阳给那个女生唱了生日快乐歌,这个宿舍的女生手拿蜡烛随着我们的歌曲翩翩起舞。曲终舞毕,她们吹灭蜡烛,邀我们去吃蛋糕。我们说,男生进不去女生楼。那个过生日的女生便端着两块蛋糕热情地冲我们喊道:“同学,明天在哪个教室上课,我给送过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在并不轻松中轻意过去,伴随我升入大学的那些美好愿望也随之破灭。头发日渐变长,我无心整理,任它们乱草一样在我的脑袋上肆意生长。

11.医大女孩

杨阳上高中的时候有一群弹吉他的同学,他们现在已经考入不同学校,杨阳经常去找他们唱歌、喝酒,有时还拉我同去。
一次,我们去了医大,那里有杨阳一个叫钟风的同学,我总听杨阳叫他:“中风!中风!”我仔细观察发现,这个人的嘴还真是有点儿歪,我认为他上医大的目的就是要学习如何把歪嘴纠正过来。
钟风带着我们在医大蹓跶了一圈,问我:“感觉如何?”
我说:“你们学校比我们学校干净,就是老有一股来苏水味。”
钟风说:“习惯就好了,好多学医的教授离不开这儿味,行房事前都要捧着福尔马林瓶子闻半天,否则勃起不了。”
杨阳说:“那你将来是不是也要闻呀!”
“我不闻,我直接喝。”钟风说,“我们学校的女生怎么样?”
“不错,但就是个个面带强烈的解剖欲,我总怕哪个女生在背后突然给我一刀,然后把我拖进实验室,向我的肌肉里注射兴奋剂类药物,观察我和小白鼠对这类药剂不同程度的反应,最后趁我欢蹦乱跳之际把我活活开膛。”我心有余悸地说。
“想不想认识几个?”钟风问我们。
“你去找吧!”杨阳说。
钟风果然带来两个女孩,她们是钟风的同学,其中一个相比之下不好看的是钟风现在的女朋友。我们五个人一同到医大校外的饭馆吃饭,我和杨阳坐在另一个女孩的两侧,边喝酒边聊天,钟风频繁给我和杨阳使眼色,让我们主动进攻。杨阳向那个女生大献殷勤,说什么学医的女生聪明,逻辑思维好,做事严谨,而且将来定会成为贤妻良母,可那女孩却没有给予杨阳所期待的热烈回应,倒是对我讲的笑话颇感兴趣,一再要求多讲几个。恰好我那天兴致极好,搜肠刮肚,把所有能够想起的笑话讲给她听,其中不乏一些荤段子,她听后哈哈大笑,并用小拳头捶在我的肩膀说:“讨厌!”杨阳对此付之无奈的一笑,独自喝了好几杯啤酒。
我们闹到很晚,钟风借口说送我和杨阳去车站,打发两个女生先回了宿舍。钟风对我说:“哥们儿,我开始追的不是现在的女朋友,是那个女生,可我苦缠滥追了一个月,丫却生生把我给撅回来了,我恨她,你帮我早点给她办了,办完后别忘了第一个通知我!”钟风有些醉意。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说。
“回头我给你们一撮合,这事儿准成。”钟风拍着胸脯说。
汽车驶来,我和杨阳跟钟风道别后上了车,我透过车窗后玻璃看见钟风跌跌撞撞地走回学校。
在车上,杨阳对我说:“别犹豫,该上就上,我看她对你挺有意思。”
事情发展得极其顺利,三天后我和那个女生拉起了手。这里当然包含着钟风带有报复性帮助的智慧和汗水,还有杨阳对我的不断激励,更有些水到渠成的意味,不行也得行了。
我经常去医大找这个女生,她总是将课堂上学到的知识用于生活中。我们手拉手地在医大食堂吃饭,她问我盘中的鸡丁是鸡的哪个部位,我说不知道,她就会指着我身体的某一部位说,就是这里,还说她做实验时是如何从这里下刀的,把肉一点点划开,既快捷又不会给被开刀者带来痛楚。说完后她问我,为什么天气不热而我的手心却在出汗。
我和这个女生坐在医大校园的长椅上,手在对方的身体上滑动。她抚摸着我骨瘦嶙峋的身体,并把摸到的每一块骨骼的名称告诉我,还说我的骨骼宽大,比较适于做标本,听到这里,我的手停止了在她身体上的游动,她问我怎么不摸了,我说没怎么,她说没怎么你的身体为什么颤抖。
我每次去找这个女生利用的都是上课时间,本想把上课的枯燥转变成与一个女孩在一起的浪漫,结果却令我大失所望,仅品尝到恐惧的滋味。我每天往返于X大和医大之间,这已经很辛苦了,可她却不懂得温柔体贴,知书达理,相反,不断刺激我脆弱的神经,让我坐立不安,茶饭不思。我以为她这样做是为了向我表示她对学业的热爱,并跟她讲过多次,只要课上认真听讲,课下按时完成作业就可以了,不必再将知识渗透到日常生活中来。可是,随着对医学知识掌握得愈加深入,她更加滔滔不绝、口无遮拦地将它们用在我的身上,面对她的脱口而出,我只有及时终止这段不寒而栗的恋情。
分手前,她让我再讲一个笑话,我说都给你讲过了,她让我再仔细想想,我想了半天,把唯一一个能记起的笑话讲给她。她听后却没有笑,说这个笑话她听过,看来我们真的该分手了,彼此间已经没有了相互吸引的地方。她的话使我感觉她就是为了能够听到好玩的笑话才和我在一起的。
和这个女孩分手后,我立即给钟风打了电话,说:“哥们儿让你失望了。”
钟风说:“没事儿,你没折就好,丫还挺难办的,看来我还得再找个人帮我这忙儿。”
其实,我要是掌握了足够多的笑话,完全可以帮钟风这个忙,也怪我不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偏要将自己典藏多年的那点儿笑话一股脑儿地兜售一空。
和医大女孩的故事是我大学里经历的第一次恋情,我和她之间没有感情可言,不能称之为爱情,结合和分散的过程都掺杂着一丝滑稽的成份,现在回想起来只能用“荒唐”二字概括,不过当时我还事儿逼似的劝自己说,距离产生美,不要过于亲近,否则会失去新鲜感,要时刻保持激情的存在,这样恋爱才能长久,我和她才能长相厮守。
始乱终弃的恋情没有任何值得去回忆其美好价值的地方,这种感情就如同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在火车上结识了同座的一名旅客,两个人天南地北一通胡呲,你给他洗个苹果,他给你掰个鸡翅膀,两个人又说又吃消磨旅途的无聊时光,火车到站互道再见,便各奔东西,从此不相往来。谁会在意离别前说的那声再见,认为这是两人日后一定再次相见的诺言,没准儿他一边跟你挥手道别,一边暗认自己倒霉:怎么跟这个傻逼坐一起了,还他妈的吃了我一个鸡翅膀!
日后我与那个女孩未曾相见,即使去医大找钟风玩,我也会小心翼翼地沿着墙根儿走,以免被她撞见。我偶尔会从钟风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事情,但我不清楚她是否从钟风嘴里得知,我经过不懈的努力又掌握了极多的笑话,可却苦于没有倾诉的对象。
我和这个女孩的故事就此结束,我们仅仅是一出戏剧一幕中的两个小小的角色而已,我们都会把对方忘记。
我苦苦寻觅的女孩应该是一个喜欢听我给她讲笑话,而在我没有笑话可讲,仅剩下陈词滥调、老声长谈的时候,她依旧会为同我在一起感到快乐。
钟风说女孩们都喜欢日新月异,他感觉我很悬。我却不这样认为,我期待的女孩在现实生中一定存在,我只需慢慢等待,再借以一颗真诚的心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石头里都能蹦出猴子,何况一个女孩在茫茫人海中走入我的视线。

12.上课

我结束了同医大女孩的恋情,却迎来期末考试的噩耗。
校园里有一家复印店,平常日子买卖清淡,勉强度日,但每逢学期末,其生意异常火爆,学生排队等候复印的现象屡屡发生。只有两件事情能够让学生排起长队,一是某品牌避孕套的免费发送活动,再就是学期末的复印资料。在复印的资料中,多以笔记为主,一些不去上课的同学为了知道老师这学期讲了哪些内容,就需要一份完整的笔记,好在每班都会有几个女生笔记抄得很好,可供其它同学参考,否则这个班就会无一例外地对老师的讲课内容稀里糊涂。
复印室的生意如此火爆,想必和任课教师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首先,任课教课故意字迹潦草,这样就会有一部分学生因字迹晦涩而放弃抄笔记,但字迹不会潦草得没有一个学生能够辨认出,否则大家复印谁的笔记;其次,任课老师故意把课堂气氛搞得枯燥无味,使得一部分学生失去对这门课的兴趣而不再出现于课堂,这样,到了期末考试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去复印笔记。再次,任课教师故意在黑板上写下许多内容,以便让学生多复印几页,给复印室创汇。当然,这些事情不会无故发生的。
这个学期我们开设了七门课程,分别是高等数学(简称高数)、英语、普通化学、大学生思想品德修养(简称大思修),画法几何、马克思主义哲学(简称马哲)和计算机实用基础。
有些课是在可以容纳100人的大教室上,人多了自然会混乱,无论是谁没有去,或是在下面看小说、抄作业,老师都无从知道,他只有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挥舞着粉笔,或是不知所云地吐沫腥子乱飞。有时会有一束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我们可以看到老师的吐沫腥子在这束阳光中流星般一闪而过,坠落在前排某个同学的脸上,然后大家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同学身上,看他怎样巧妙地躲过老师的注意,把溅在脸上的吐沫腥子及时擦去,并回头向大家示意他的痛苦和对老师不讲卫生的厌恶。
有的老师在给我们带来对上课厌烦的同时,也给我们带来欢声笑语,令人回味无穷。
高数老师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每次上课无一例外的穿着条绒西服、梳着水分头,学究气十足。有一次,他在给我们讲“分步积分法”的时候,运用了一道例题作为引子,这道题无法用我们前面学过的积分法解出来,于是他问大家:“积不出来了,怎么办?分步积。”
同学们一阵哄笑,因为这句话在他嘴里变成:“鸡巴出来了,怎么办?先不急。”
几个女生佯装出没有听懂的样子,可她们嘴角的微微弯曲和忍不住的身体颤抖还是证明了她们并非头发长见识短。
老师被学生的狂笑搞得莫名其妙,他回头看了看黑板,又说:“没错,肯定鸡巴出来了。”
普通化学老师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虽然皱纹已经爬满她苍老的脸,但头发依然长势良好,漆黑一片。一次,她讲着讲着课突然弯下腰,蹲在讲台后面系鞋带,然后从讲台后面站起一个人,我们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秃秃的脑袋在教室里闪闪发光,就在大家仔细辨认的时候,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这不是咱们的化学老师吗!”教室顿时响彻一片笑声,化学老师立即俯身拾起假发,慌忙中套在头上,却不料戴反了,面孔被遮挡住,而后脑勺依然一片空白,教室内的笑声更加疯狂。从此以后,我们便知道了化学老师秀发出众的奥秘所在。
担任大思修这门课的老师是学校的党委副书记,他讲课生动,经常用事件作为例证。当他讲到大学生要正确对待爱情的时候,便引经据典,触类旁通,说:“几年前,一批新生入校不久,一个女生在厕所的便池中生下一个未满月的女婴,然后昏倒在地。”
有人好奇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生被开除了。”
又有人问道:“那个女婴呢?”
“被那个女生放水冲走了。”
还有人问:“冲哪儿去了?”
“顺着厕所的管道冲走了。”
我也有一个问题,很想了解他是怎么知道便池里未满月的婴儿是女性的,但来不及我提问,他又给我们讲:“几年前,学校接到举报,说有女生混入某男生宿舍,于是我就带领两名学校保安踹开那间男生宿舍的门,当场捉奸成功,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屋里有两名女生,却只有一名男生。”他还补充道:“那个男生看不出有何优秀的地方,倒是那两名女生如花似玉(肌肤白皙,体态丰满,这两个词一定是老师想说而不能说的)。”
从老师的话语中,我听出他对那个幸福但不幸运的男生的艳羡。
老师又说:“几年前,一个对异性世界充满向往的男生手持望远镜站在月黑风高的楼顶,正在对女生宿舍进行深入、全面了解的时候被我校保安人员当场擒获。学校决定将他开除,家长急生一计,开来该学生头脑有问题的医院证明,试图挽救儿子。学校说既然脑袋有毛病就不要上学了。家长与儿子抱头痛哭,但为时晚矣。所以,同学们,学习这门课就是帮你们树立正确的恋爱观。”老师的话题终于回到课堂上,否则我会认为他所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所谓的爱情。
马哲老师20年前毕业于北大哲学系,他毕业那年,因为“物质决定意识”的观点与老师争执得不可开交。他认为在一定的条件下,意识也可以作用于物质,老师说那是唯心主义。他说有很多这样的例子,老师让他举出一例,他便掏出一把菜刀,老师说你要干什么。他说,您别害怕,我只是证明给您看,于是就剁下自己的右手食指,鲜血流淌在老师的办公桌上。老师急忙给校医院打电话,叫他们赶快过来救人。他平静地对老师说,您已经看到了,我不想要这根手指,所以剁下它,这就是意识决定物质。老师被他吓疯了。
在他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刹那,对老师说,还是您说得对,这根手指的失去使我万分疼痛,物质决定意识。所以,现在他给我们讲课的时候总是一边说:“我给同学们举一个例子”,一边举起没有食指的右手,伸出中指(代表一个例子)面向大家,好像要操谁妈似的。
画法几何课被安排在下午,老师经常是刚吃完午饭就端着饭盆走进教室。此课在大教室上,为了让全体同学能够听到讲课内容,老师找来麦克风和音箱。一次刚刚上课不久,老师突然打了一个饱嗝,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教室的每个角落,同学们听到这个声音后,不由自主地捂住鼻子,佟小娅从书包中掏出一瓶昂贵的香水,在自己的周围喷洒了许多。
第一学期的课程就在这种情况下结束,当我翻开书本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也不会,期末考试迫在眉睫。

13.缓考

我在小姑娘初潮般的恐惧中迎来如期而至的期末考试。我没有买卫生巾、洗内裤,而是慌乱中放下吉他,背起书包直奔教室。
在去教室的路上,杨阳问我:“你打算先学什么?”
“先看高数吧,后天就考了。”
“高数是谁教的?”杨阳上了一个学期的课,居然不知道谁是老师。
“好像是一个小老头。”被杨阳突然一问,我也犹豫起来。
“噢,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鸡巴出来了的老头。”杨阳有点兴奋。
“对,就是他。”我忧心忡忡,没有杨阳似的快乐。
我们转遍整座教学楼,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供上自习的地方。齐思新和佟小娅正坐在一间教室的角落里腻腻歪歪,桌上摊开一堆吃的,脚下放了一个巨大的暖壶,也不知道他俩是来学习还是度蜜月。张超凡等人也占据了某间教室的一角,趴在桌上兢兢业业,孜孜不倦。
我对杨阳说:“连个座儿也没有,回去吧!”
杨阳说:“先别走,你跟我来。”
我跟在杨阳的后面,不知道他如何找到座位。
杨阳趴在一间教室的门口观察一番后把书包扔给我,说:“帮我拿着,他们一会儿就给咱们让座位。”然后便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本教室晚8∶00有班会,谢谢合作。”
教室内学生纷纷看表,嘴里一边小声嘀咕着骂杨阳的话,一边收拾书包,片刻后,教室里已空无一人。
杨阳得意地说:“牛逼吧!”
我说:“一会儿人家回来非得打你丫的。”
尽管有了学习的地方,我们却没有了学习的状态,在坐下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里,杨阳抽了四根烟,我去了三趟厕所,后来好不容易看了几眼书,却被楼道里的吵闹声弄得没了。
外面一堆人在议论着高数,有人说这次考试出题偏难,有人说无外乎就书本上那些东西,还有人说不考了,去办个缓考。杨阳听到后面这句话后茅塞顿开,决定放弃高数考试,去办缓考。
杨阳问我:“你还考吗?”
我说:“甭管怎么着,我都想试试。”
“好吧,那我先回宿舍了。”杨阳收拾好书包,步履轻盈地走出教室。
办理缓考是需要证明的,可以是校医院开出的病假条或家里的事假条,教学科的老师只有看到白纸黑字的证明,才会给学生办理缓考。
杨阳现在的身体状况异常优秀,医院不可能给一个健康人开病假条,杨阳问我怎么办,我说:“让你妈给老师打个电话,说家里有急事,不能参加考试。”
杨阳说:“不想让我妈知道我不去考试。”
“那就跟老师说你姥爷病了,需要你照顾。”
杨阳突然拍着自己的大腿说:“反正我姥爷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我就说我姥爷昨天刚刚去世,我要去参加葬礼。”
“这儿招行,老师也是有感情的”
不知道杨阳从哪里弄来一个黑纱,套在胳膊上,问我:“怎么样?”
“不错,就是你还不够悲伤。”
杨阳又用凉水洗过脸,没用毛巾擦,而是等着风干,然后照着镜子将整齐的头发胡撸了一把,悲痛欲绝地出门了。

14.打你丫的

我躺在床上继续看着高数书,杨阳满心欢喜地走进来。一看便知,他成功办下缓考。
“办了?”我问。
“办了。”杨阳坐在床上点了根烟,将事情的全过程向我娓娓道来:
“我刚出宿舍楼,眼睛里就进了沙子,揉了半天,沙子没出来,倒是把眼睛揉红了。我进了老师的办公室,一个女老师见我戴着黑纱,眼睛红肿,就语气平缓地问我有什么事。我没有哭但还是泣不成声地告诉她,我姥爷去世了,他生前最疼爱的人就是我,甚至超过了我姥姥,所以我明天要去给他老人家送葬,不能参加考试了。这个女老师也是性情中人,她劝告我节哀顺变,不要过于悲哀。我感谢了老师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老师说都是社会主义大家庭的一分子,出了这种事情,谁的心里都不好受,然后拿起教学科的印章,在我的缓考证明上深深地盖下去。接过证明,我几乎是夺门而出,女老师冲我喊道:‘同学想开点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阳手舞足蹈地向我描述了事情的经过后,兴高采烈地去图书馆借小说了,我却不得不继续忍受高数的煎熬。
到了这个时候,学校居然没有开设通宵教室,无论我的学习欲望多么强烈,却不能如愿以偿。我坐在教室里刚刚把高数书的前三章看完,看楼的大爷就开始逐间教室哄人,已经十点半,到了教室的锁门时间。我翻了翻高数书,还剩四章没有看,但只能收拾好书包,心情沮丧地回到宿舍。
走进宿舍,见除了杨阳已经躺到床上外,其余四个人正围坐一圈,在有说有笑地洗着脚。我艰难地穿越过那些泡着脚和袜子的脸盘坐到自己床上,马杰问我:“复习得怎么样?”
我说:“明天悬了,看了还没一半。”
马杰安慰我说:“没事儿,我看得也不好,明天上午还要接着看。”会他轻松的神态没有流露出半点儿焦急的意思。
我掏出高数书继续复习,他们谈笑风生地擦脚、洗袜子、倒水,然后陆续上床。
宿舍楼在考试期间不掐电,马杰上床前看也没看我一眼,随手关了灯。
“操!”我喊了一声。
“怎么了?”马杰说。
“你没看见我正在看书吗!”
“都挺晚了,明天还考试呢!”
“想睡觉你就睡,我看书也碍不着你。”
“开着灯太亮了,我睡不着。”
“谁也没让你睁着眼睛睡,你把眼睛闭上,再说了,我还净看你白天睡觉呢!”
我走到门口打开灯,听见马杰小声嘀咕:“早干嘛来着!”
“废他妈什么话呢,你管得着我干什么嘛,我愿意!”我冲到马杰床前。
马杰这人就是特孙子,他本来睡在下铺,怕被人坐脏床单,就换到张超凡的上铺,美其名曰张超凡身体太胖,上下床行动不方便,简直就是扯淡!我睡觉的时候,他从来没替我考虑过,要么趿拉着一双木底拖鞋跟个日本鸡似地走来走去,要么就是玩PS游戏,引来一大帮比他还傻的傻逼,不仅大声喧哗还要评头论足。现在他想睡觉纯粹就是为了不让我看书,也不知道他能从我的不及格中获得什么利益。
马杰见我来势汹汹,把脸转向墙壁,一声不吭了。
杨阳穿着一条小裤衩,拿着两根烟从床上下来,给了我一根,把我揪到楼道。
“甭理丫挺的,该看就看。”杨阳打着火机伸到我面前。
“我知道,”我迎着杨阳的手,低头点着烟,“刚才特想抽那傻逼。”
“还是考试重要,先好好复习。”杨阳安慰我,“看得怎么样了?”
“特滥,估计这门得折了。”
“没事儿,晚上多看会儿,明天能抄多少就抄多少。”
“走一步说一步吧!”
我回到宿舍,见齐思新正捧着书在灯下看,张超凡也趴在床上做题,看来我是打抱不平了一回,替人民道出心声,当家作了主人。
马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我一边看着高数一边想:傻逼,你丫难受去吧!
第二天早晨,杨阳起床上厕所的时候把我叫醒,另外四人正穿戴整齐坐在各自的床上看书,马杰怏怏不乐地看我一眼,可能是我没有一觉睡到考试结束让他失望了。
杨阳穿着小裤衩从厕所回来,敏捷地爬上床睡回笼觉,还打起了呼噜。我突然感觉杨阳的选择是正确的,像我这样费了半天劲、劳了半天神,其结果很可能与他的放弃并无差异,想到这里,我不免也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可是我已经为高数做出了牺牲,不能因为一时的松懈而功亏一篑,只得硬着头皮翻开高数书,再看两章就算把这学期学的内容浏览一遍了。
由于时间紧迫,中午杨阳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让他给我带包子上来,他问:“几个?”
我说:“两个。”
考试带来的压力和烦躁使得我的一切需求少之又少,我从昨天早晨到现在一直没有洗脸,只刷了一次牙,特别是与日俱来的大便却在今天戛然而止。
我强迫自己吃了两个包子,以防在考场上看了试卷面无血色,因腹中匮乏食物和头脑匮乏知识而晕倒。
考试铃声响过,监考老师发下试卷后便双手交叉置于胸前,一前一后守在两个门口。我把试卷浏览了一遍,发现有一道试题与我上午刚刚看过的例题完全一样,于是迫不及待地将答案写下来,满心欢喜。
余下试题对我却是困难重重,我竭力回忆书中所有内容,试图找到解题的入手点,但它们杂乱无章地装在我的脑袋里,我无法将它们与题目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我开始东张西望,除了杨阳的座位空缺外,其余同学都在埋头苦想或下笔有神。我又把目光移回到试卷上,尽自己所能,一步步地向下推算,直到推不动再也写不出什么为止,最后我又把所有与题目相关的公式写到卷子上,期待以此获得一些分数。
走出考场,我拖着沉重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宿舍,杨阳问我:“考得怎么样?”
“稀里糊涂地写了一大堆,也不知道对不对。”
“嗨,能及格就行了。”
“但愿如此吧!”我怀着美好的憧憬说。
马杰等人陆续回到宿舍,口口声声说考砸了,却仍不忘相约去食堂吃小炒。

15.作弊Ⅰ
我简单地吃过晚饭后,匆忙收拾好书包准备去教室应付三天后的化学考试。
我问杨阳:“你去复习吗?”
杨阳琢磨了一下,问我:“你说我要是跟老师说,我姥姥因为姥爷抛下她独自去了另一个世界而悲痛欲绝,在姥爷与世长辞后的七十二个小时里,她老人家也跟着过去了,老师会相信吗?”
“老师又不是傻子,你家再背也不至于天天死人呀,你还是去考试吧,化学也不难,再说了,你姥姥是真的死了吗?”
“没有,我姥爷去世后的这么多年,她一个人顽强地坚持下来,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就是牙口不太好。”
“你这么说不是咒你姥姥吗,考试去吧!”
“行,等会儿我。”杨阳从抽屉深处翻出化学书,我们出了门。
在去教室的路上,我们各买了一包烟,到了教室后,杨阳翻了翻他那本崭新的化学书,说:“我操,三百多页呢!”于是又去买了一包烟。
尽管化学书有三百多页,我们又对其中内容一无所知,但当我们坐下来把书中内容粗略浏览一遍后才发现,原来所学内容仅仅是高中化学的一个延伸,无外乎就是那些知识。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和杨阳如获至宝,不等把烟抽完,就背着书包离开教室。
考化学的头天晚上,我和杨阳又去了趟教室,把化学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将考试用得到的方程式和一些晦涩的概念记在纸上,准备在明天考试前抄到桌子上。这些东西只有在考试的时候才会变得价值连城,平日里记住它们毫无用处,所以我不会愚蠢得让它们占去我本来就不很丰富的忆忆的一部分。
第二天,我早早地来到教室,准备在课桌上抄公式,却发现桌面不知道被谁已经用铅笔抄了许多公式,估计是某个学生昨天在此间教室考试后留下的遗作,考完试也不知道把那些东西擦掉,将桌面留给后人使用,也真是的。
我用像皮将那些公式一一擦去,重新抄上我所需要的东西,当它们被我从纸上搬到桌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离六十分已越来越近。
考试过程中,我答题出奇地顺手,遇到没有把握的问题,就掀开试卷的一角,露出桌上的“葵花宝典”,困难便迎刃而解,杨阳也做得得心应手,我们很快就交了试卷。
走出考场,我为自己点上一根“中南海”。我从没有想到,“中南海”竟会如此好抽又不贵。

16.作弊Ⅱ

因为化学考得不错,我突然感到生活中充满妙不可言,关键在于挖掘。化学考试让我知道了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我决定在下一门马哲的考试中再次小试牛刀,抓住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
马哲的内容无非是在高中思想政治的基础上,添枝加叶了一些看似道貌岸然、深不可测的方针、政策。考试前老师已经为我们划过重点,只要把那些内容背下来,再笨的人也不会不及格,除非他笨到不愿意及格的地步。这类课程的主要性质就是服务大众,让每个人都顺利能过考试,帮助那些已经对学习丧失兴趣的学生重新树立起对自己的信心和对学校以及人民教师的热爱。
马哲考试被安排在下午,我早晨起床后,精神饱满地拿着铅笔、橡皮和马哲书去教室抄桌子。我把老师画过的重点中被我认为更是重点的内容抄在桌子上,由于内容较多,当我抄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现桌面快没地儿了,桌上已被我写满黑鸦鸦的一片,我想算了,差不多就行了,也不指望考一百分。
此时已近中午,我没敢去吃饭,怕哪个孙子手欠,把我一个上午的心血付之一擦,所以只好一边强忍着饥饿安慰自己——考完试吃顿好的,一边守候在课桌旁。
在我抄桌子的时候,一个外班学生始终在另一张课桌上默默耕耘,我估计他也抄了不少东西。临考前,同学相继来到教室讨论马哲问题,那个学生看着身旁的一群人,诧异地问我:“你们一会儿也在这间教室考试?”我说是,你也在这里考试?他把自己的考试安排表拿出来一看,傻了。原来他在第二教学楼427教室考试,而这里是第一教学楼427。好在他没有被眼前的困难吓倒,抬起那张凝结着他的汗水与分数的桌子踉踉跄跄地跑向第二教学楼。如果不计两个四层楼的高度,那么第一、二教学楼之间的直线距离至少有半站地。
功夫不负有心人,看着这个执着的哥们儿搬着课桌远去的背影,我真挚地祝愿他在这次考试中取得好成绩。

17.第一名

就像我顽强的人民军队在一次次击退敌人的进攻后,弹尽粮绝一样,我们在经过多门考试的轮番轰炸后,不免产生了匮乏情绪。这种情绪严重影响到我对待考试的态度,在日常生活中具体表现为困倦、食欲不振、内火攻心、大小便次数明显减少。
还剩下一门画法几何的考试,我对这门考试已经丧失信心。首先,我不具备空间解析的能力,我只有通过仔细思考,才能够作出一个圆的三视图投影依然是一个半径等同于该圆的圆的判断,我所擅长的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当一位女子从我面前走过时,我便可透过此女子衣服的表面现象深入到她身体的本质,最后得出结论:该女子腰部略粗。其二,我为自己计算过,既使这门考试不过,我也不会沦落“试读”。再次,我已经着手寒假生活的美好构想,无心留恋这门考试,与其为它付出几天的艰苦努力换得一个不及格,不如将它彻底放弃,提前开始我的寒假生活。
杨阳对待这门考试和我的态度截然不同。他拥有杰出的画法几何头脑,能够一边抠鼻孔,一边想象各种零件在不同平面的投影,在挖出鼻屎后得出正确结论。尽管这个学期杨阳没有听过一次课,但他还是以满分的成绩获得我的啧啧称赞。
我说:“你丫天生就是画图的命。”
杨阳回敬说:“你丫天生就是羡慕我画图的命。”
考试成绩公布后,我喜出望外,我的高数居然以60分的成绩占去了只有二分之一人数及格的一个宝贵名额。因为我没有参加画法几何的考试,获得了必然的零分,对此我毫无怨言。
杨阳除高数外,其余考试也顺利通过,宿舍的另外四人通过了所有考试,令我惊讶的是,佟小娅的总分居然在班里排名第一。
佟小娅其人令人匪夷所思,除了与齐思新来往甚密外,对班里其他同学的态度极其傲慢,仗着自己容颜娇美,走起路来也端着架子,理工院校最缺少的就是相貌美丽的女生,佟小娅处身于此自然会有一种不可言喻的优势,她的受关爱程度既使不至于大熊猫,但也绝不亚于丹顶鹤。追求她的男生趋之若鹜,她对此本着来者不拒的态度,多多益善。我曾多次看到她和不同男生出入食堂、礼堂、图书馆等场所,关系看似暧昧。
我问过齐思新对此事的看法,齐思新说他给予佟小娅自由发展的空间,而且只有这样佟小娅才不会限制他另寻新欢,对此我颇为不解。齐思新说其实自开学以来,他和佟小娅的关系始终就这样模棱两可,他屡次向佟小娅表示爱恋,佟小娅虽然对此避而不提,但并不拒绝齐思新的各种约会和与他简单的亲热。齐思新因为看到佟小娅和其他男生在一起倍感痛苦,佟小娅却视而不见,她对齐思新说,我们都还年轻,思想不成熟也不够稳定,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一个特定的狭小圈子里,这样有碍于我们向更广阔的空间发展。佟小娅还告诉齐思新,他也可以在不同女孩之间做出选择,不要死缠住她不放。齐思新百思不得其解地对我说:“也不知道丫是怎么想的,走一步算一步吧!”我感觉日后齐思新要为佟小娅付出许多,她的人生观是我们任何人无法理解的。
佟小娅在这次期末考试中总分第一足以证明这样一件事情:与男生的频繁接触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学习。这又说明了一个问题:佟小娅具备极高的智商,齐思新为此炫耀不已:“如果将来佟小娅嫁给我,那我就有了一个聪明的媳妇。”我们劝他:“媳妇聪明固然是件好事,但你就要多费心机了。”齐思新并不以为然,我们也不好多说,很有可能哪天齐思新为了证明自己对佟小娅的一片诚心,会把我们对他的忠告转告给佟小娅的。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便以这种方式结束。

18.放假了

寒假的第一天我是这样度过的:躺在床上睡了很久,直到阳光照射进来使我感觉微微热意才醒来,下床喝了口水,屋内空空如也,父母已经去上班。这才使我意识到寒假开始了,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表:十一点四十。
我坐在沙发上,脑袋里想着究竟做点儿什么事情才能使寒假过得有意义。想了好半天,还是不知道做什么好。
我环顾四周,认为目前最应该做的事情是把被子叠起来。叠好被子,我去洗漱,然后给自己做了一顿饭。饭的内容并不复杂,煮了一袋“康师傅”,沃了四个鸡蛋。吃四个鸡蛋决非我的本意,况且鸡蛋也不便宜,我又没做月子,无奈家中只剩下一袋方便面,为了吃饱,我只好如此。吃完饭刷过碗,感觉实在无事可做了,不如接着睡觉,但我已多次劝告自己,过一个健康向上的寒假,总睡觉怎么可以。
我决定给杨阳打个电话,问问他正在干什么。
“喂!”我一听就是杨阳躺在被窝里的慵懒声音。
“你还睡觉呢吧!”
“噢,你呀,这才几点!”杨阳睡意仍浓。
“再睡就快到明天了!”
“没事儿,反正明天也得睡,一块儿都给睡了吧。”杨阳打了个哈欠。
“你除了睡觉不干别的呀?”我问。
“不干,有什么事儿可干!”
“好吧,你接着睡吧!”
“嗯。”杨阳挂下电话。
我又给齐思新打了电话:“喂,干什么呢?”
“刚起,正刷牙呢。”齐思新嘴里满是牙膏沫子,含糊不清地说着,我隐约感觉一股牙膏味正顺着话筒飘过来。
“刷完牙干什么?”我问。
“一会儿去人大接佟小娅,她在那里报了一个托福班,五点钟下课。”
“哦,那你得刷干净点儿,别让她知道你有口臭的毛病。”
“你丫在这时候打电话来,我能刷干净吗!”
“我就不打扰你了,赶紧刷吧!”我挂下电话。
真没有想到佟小娅会有如此心计,放假的第一天就去上托福班,而我们却赖在被窝里,尤其是杨阳,大有冬眠到底的架势。
我又给几个高中同学打了电话,一问才知道,他们也无所事事到和我一样的程度:有在家里看电视的,有看漫画书的,有的在玩电脑游戏,还有人在我打来电话时正在大便,匆忙之中草草了事,擦了屁股尚未来得及冲水,就提上裤子跑出来接电话,一听是我便开始叹气,显得特别失望。
我说:“难道你对那泡屎的感情比对我还深吗,我们三年同窗,已有半年杳无音信,而你和你的屎却可以天天见面,哪天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一天能见它好几回呢!”
他急忙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特想你,刚才以为是我女朋友打来的电话。”
“你丫找到女朋友了,哪儿的?”
“大学同学。”
“好看吗?”我兴趣盎然地问道。
“还行,没韩露好看,对了,你和韩露最近有联系吗?”
“没有,也不知道她回来没有。”
“好像是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急忙问道。
“前天我送女朋友回家,在北京站看见一个女生背着一个大包,特像她。”
“你怎么没和他说话?”
“当时我正和女朋友依依惜别,哪儿有工夫和她打招呼呀,而且她身边还跟着一个老爷们儿,好像是她爸。”
“哦,你女朋友是哪儿的人呀?”我问道。
“东北的。”
“把你累够呛吧。”
“别扯淡了,我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怎么可能,这不是你一贯大刀阔斧的风格呀!难道她是残疾人,没有手不成?”
“人家外地姑娘纯着呢,不像咱北京的,想怎样就怎样。”
“好吧,不耽误你俩打电话了。”
“行,改天聚聚。”
“好,拜拜!”我挂下电话。
墙上的钟表直指五点整,再过一会儿我的父母就要下班回到家里,我可以趁这会儿功夫抽根烟再发会儿呆,然后在晚饭后看两至三个小时的电视剧,最后洗漱上床睡觉。
这就是我寒假第一天的全部生活。

19.又见韩露

几天后,我百无聊赖地呆在家中。电话突然响起,我拿起话筒,有气无力地说:“喂。”
“邱飞!”一个女子的声音。
“谁呀?”我问。
“你没听出来吗?”女子嘻笑着问道。
我已听出是韩露,但故意说:“没有,您是哪位?”
电话那边依然不肯透露自己:“你再听听看。”我为韩露的童心未泯感到好笑。
我假装认真地说:“你说两句话让我听听。”
她说:“才分开没几天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我装作如梦初醒地说:“噢,你是张芳吧。”我胡乱编了一个名字,想听听韩露的反应。
“不对,再猜。”韩露神秘地说。
“那你就是李梅,那天晚上我喝多了,真是不好意思。”我故意把话说成这样。
“讨厌,我是韩露。”她终于按捺不住。
“噢,原来是你呀,放假了吗?”
“放了,我现在回北京了。”
“回来就好,重新投入首都的怀抱,内心深处是否无比激动。”
“有什么可激动的,我打小就在这儿长大。”从韩露的语气中还真听不出她对北京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难道你也没有强烈地想见到我的愿望吗?”反正我呆在家中无所事事,不如去找韩露叙叙旧。
“没有,但是我能够满足你想见到我的强烈愿望。”韩露笑着说。
“你去了外地半年没有变傻。”
“废话!上海人比北京人精多了!”韩露感叹道。
“你没给首都人民丢脸吧,没被他人欺骗去纯真的感情吧!”我关怀地说。
“那还不至于,我毕竟是在皇城根下长大的。”韩露很自信。
“那就好。我今天没事儿,你呢?”
“我也没事儿。好久不见了,我们出去玩吧。”
“行,去哪?”我问。
“去看电影吧,正演《甲方乙方》呢。”
“好吧,我们哪儿见?”
“还是老地方吧。”
“好。”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指西单路口的1路公共汽车站,韩露的家在朝阳,我的家在海淀,所以选择了这段距离的中心位置——西单,作为我们的约会地点。
我到1路车站的时候,看到韩露已经等候在那里。
我们先是相觑一笑,然后在我考虑是否有必要握一握手或拥抱一下时候,韩露先说话了:“你怎么还这样呀!”
我听不出这是她对我的现状不满还是对我风采依旧的喜出望外。“那我应该什么样呀!你倒是有点儿变化。”
“什么变化?是变好看了还是难看了?”韩露笑吟吟地期待着我的回答。
“别臭美了,你的变化是终于能比我先到了。”
“讨厌!”
“你比原来好看了那么一点儿,只是有限的一点,你可千万别为此骄傲。”韩露今天特意精心打扮一番,脸上画了淡淡的妆。
我抬头看了一眼电报大楼的钟,快十二点半了。“吃饭了吗?”我问。
“没有,挂了电话就来了。”
“那先去吃饭吧。”
“嗯”。
我们走进一家饭馆,点了一些东西,又要了一瓶啤酒和一罐可乐。菜上来后,韩露吃了一口感觉不错。
“上海饭吃得习惯吗?”我问韩露。
“还行,就是量小了点儿,有时候刚吃完就饿了。”韩露看着眼前的一大盘子菜说。
“吃那么多干什么,你得淑女点儿,哪怕是装的,否则找不到婆家,尤其是在上海那种地方。”
“你还别不信,我真就在学校找了一个上海的男朋友。”韩露说话的时候始终翘着脑袋。
“你就是说你找了一个伦敦的男朋友我也信。”
韩露不慌不忙地打开钱包,拿出里面的一张照片,说:“你自己看看吧,眼见为实。”
这是一张韩露与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七的男生在东方广场的合影,韩露的脸上印着灿烂的微笑和上海的阳光,那个男生把手搭在韩露的肩膀上,满脸狐疑地奸笑着。
看了这张照片,我不禁想象出那个男生用身体将韩露抵在夜色下的墙角,说“你的胸要是再大一点就好了”时的样子。虽然我与韩露已经分手,尚且没有与她重归于好之念,但我并不希望她这么快就找到男友,而且还是上海的。
“丫是你同学?”我问。
“你对人家尊重点儿,他也没招你。”韩露从来没有这么偏袒过我。
“我应该用上海话说,这个小瘪三是你的同学吗?”
“是又怎样?”韩露只顾低头吃菜,也不看我一眼。
“你们俩谁找的谁?”我对这件事颇感好奇。
“你觉得呢”韩露反问我。
“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
“你还会说什么呀!”韩露瞪了我一眼。
我们陷入一段好半天的沉静。
韩露喝了一口可乐,打破僵局:“是他先找的我。”
“那好呀,祝贺你的无限魅力使得上海小丫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我举起酒杯,韩露却不理我,我只好独自喝了一口,“说说这个上海小生是如何对你俯首贴耳的。”
“也没怎么,就是他找我一说,我就答应了。”韩露有些不好意思。
“你也不考虑考虑,哪怕有个磨合期呀!”我愤愤地说。
“当时我一个人远在他乡,天天想家,在那里也没什么特好的朋友。”
“那你就跟我联系,多交流感情。”
“我给你打电话,你着急挂,我给你写信,你回信又写得那么绝,你知道我看了你的信后有多失望吗!”韩露委屈地说。
“我这也是以咱们的学习为重。”
“可是我每天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哪有什么心情学习,北京学生到了外地受排挤,我连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不能总压抑自己的感情吧!”韩露好像饱受辛酸。
“那你就去找几个北京的老乡,开个老乡会什么的。”
“你不知道,北京的学生到了外地相互间根本不联系,就是见了面也不见得打声招呼,更别说开老乡会了。北京学生倒是也能聚齐,就是在补考的时候,满考场全是来自西城、东城、崇文、海淀的北京学生。外地学生看见补考就嘲笑说,北京学生又在开老乡会!”韩露凄惨地讲着。
我听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小姐,再拿一瓶啤酒。”
后来我们又聊了高中同学的近况,韩露从我这里得知,班上几名男同学相继在各自的学校找到了女朋友;我在她那里得知,某个女生在进入大学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相继失身给两个高年级男生,终因被抛弃而痛苦万分。其实上高中的时候,我就感觉这个女生已身处悬崖边缘了,她颠倒是非,不认为马克思主义是真理,每当我们上思想政治课的时候,她就在底下偷看岑凯伦、雪米莉等人的小说,受资产阶级腐朽没落思想的腐蚀(那时香港尚归英国所属,推行的依然是资本主义制度)。她今天的悲惨结局理所应当归咎为当初不及时悬崖勒马,非要等到马蹄踏空之时,才想起勒紧缰绳,可马却由于惯性掉进了万丈深渊。
韩露说:“没想到半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我说:“是啊,将来指不定还有什么更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呢!”
韩露说:“我挺怀念高中生活的。”
“我也是。”我说。
出了饭馆,韩露一看表,快四点了,问我:“还看电影吗?”
“当然看。”
韩露拉着我的羽绒服说:“那就快点儿走。”
“着什么急,我有点儿头晕。”这顿饭我喝了四瓶啤酒。
进了电影院,我们找了两个偏后的位子坐下。电影放映过程中,我偷偷瞟了一眼韩露,她看得挺专注。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拉到她的手,她看我一眼,没说什么,扭过头继续盯着银幕,并不时发出笑声。我头昏得厉害,努力看了会儿剧情却没能看懂,酒精在我的体内发挥着作用,使我产生了想亲吻韩露的欲望。
我把韩露揽入怀中,她挣脱出来,低声说:“别这样”,然后继续专注地看电影。过了一会儿,我再次将胳膊搭在韩露的肩上,嘴凑到她的脸旁,韩露一只手挡住我继续向前的嘴,另一只手把我的手从她的肩上摘掉,低着头说:“这样不好。”
两次努力都被回绝,我失去了再一次的兴趣。银幕上的画面在我眼前依次闪过,却在我僵硬的头脑中留不下任何印象,我在恍惚中渐渐睡着。
韩露叫醒我的时候电影已经结束,观众们在陆续退场,我睡眼惺松地跟着韩露出了电影院。风吹在脸上,我清醒了许多。我说:“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走。”韩露说。
“那好,打电话联系。”
“好。”
“再见。”
“再见。”
从这天以后,韩露直到开学前准备动身去上海的时候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说去送她,韩露说不用,她马上就要下楼去车站了。

20.在钟风家

寒假里我和杨阳在钟风家里小聚了一次。这次聚会是因为杨阳提出组建一支乐队的想法,我们三人对音乐的热爱不言而喻,但在对待音乐风格的问题上却大有差距。当时有一种叫做“朋克”的音乐形式正在北京如火如荼地上演着,一时间无数地下乐队涌向大小酒吧,向人们展示这种音乐的魅力,钟风正是这种音乐的忠实爱好者,他想把乐队风格定位于此。
我更偏爱非主流一些,想把音乐做得注重旋律和讲究音色,特别是在对效果器的使用上,然而我从没摸过电吉他,更何况对效果器音色的研究。杨阳喜爱的是另类音乐,这种音乐特别凭借个人的感觉和独特气质,我曾在杨阳那里听过几盘关于这种音乐的打口磁带,它给人一种空灵和虚无缥缈的感觉,像是清晨河面上漂浮的雾气,又像夜空中缓缓游动的浮云,给人感觉忽远忽近,近在眼前却无法企及,支离破碎又浑然一体,做这种音乐更需要乐器的考究。
我们仨人在此问题上争论不休,竭力通过说明自己所喜爱的音乐如何之好而说服他人。忽然,我们意识到一个更为严重而且是最根本的问题——乐器和人员的不足。我们那三把木吉他难堪重任,这里还涉及到分工的问题:谁去当主唱,谁来弹吉他,谁去弹贝司,谁来打鼓。
一想到这些问题,我们不禁头痛不已。钟风拿出他爸从俄罗斯带回来的“伏特加”,被我们一饮而尽。在此过程中,他详细向我和杨阳讲述了他和女朋友何乐上床前后的每个细节,让我俩好生羡慕。钟风以过来人的口吻对我们说:“就那么回事儿!”我和杨阳谁也不信:“一定是你情绪酝酿得不对。”钟风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说:“操,真的,我真没骗你们!”
之后,我们仨人分别醉倒在钟风家的沙发上、床上和地上,待我和杨阳醒来时,看到钟风父母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而钟风依然鼾声震耳。我和杨阳相视一笑,又闭上了眼睛。
饭菜的香味已经飘进我们的鼻孔,沁人心脾。

21.作息表

终于开学了,救我于无所事事、穷极无聊的水深火热之中,我的乏味即将得以解脱。大学的假期没有作业,因此我没有了上中学时因为作业没能完成的惶恐不安,更不必为躲避交作业而在开学第一天找出各种借口躲在家里,现在我终于可以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走进学校了。
开学前,我抱着重新改过的态度制定了一份作息表,把它贴在床边的显眼位置,以此激励自己奋发向上、自强不息,还特意用复印纸和签字笔制作,目的是让它不因时间的流逝、岁月的磨砾而面目全非,我要它永保清晰,时刻贴在床头焕发积极向上的光彩。
我在作息表的背面涂满胶水,贴在我认为最佳的位置。我想,今后的三年半内,它将每时每刻引导我沿着一条健康、勤勉的道路一如既往地走下去,所以又不厌其烦地找来透明胶条,将它与墙壁牢牢地粘在一起。
我结合自身情况,经深思熟虑拟订作息表如下:
6∶00—6∶20起床、叠被、穿衣、洗漱
6∶20—6∶50背英语单词100个,高声朗读英文课文两至三篇
6∶50—7∶20去体育场慢跑5圈(400米一圈)
7∶20—7∶50吃早饭(至少1个鸡蛋,无论是煮、是煎、或是炸)
7∶50—8∶00去教室做课前准备。
8∶00—11∶30认真听讲、做笔记,积极踊跃回答老师提出的问题。课间休息做眼保健操四节,眺望远方(尽量看远处绿色的草树,冬天可以看远处穿绿色羽绒服的女生),少抽烟,争取做到不抽烟
11∶30—12∶20吃午饭(保证质量、热量)
12∶00—13∶30睡午觉(不必全脱光)
13∶30—17∶00上课(同上午内容)
17∶00—18∶00晚饭(少吃,但要保证不会在睡觉前感觉饥饿),小憩片刻。
18∶00—22∶00去教室学习(除了复习、写作业外,还要预习明天的课程)
22∶00回宿舍看中央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体育新闻和天气预报。
23:00弹吉他陶冶情操,弹累为止(注意:不要影响他人休息)。上床睡觉前一定要洗脸、洗脚、洗袜子,保持内裤的宽松,以积极心态迎接崭新的一天。
齐思新看了我的作息表后嘲讽地说:“没想到现在还有你这样的大学生,如果评选北京市本年度十佳杰出青年的话,非你莫属。”
我对齐思新的话嗤之以鼻,我要以实际行动证明给他看,我是怎样作为一名品学兼优的大学生跨世纪的。
我在作息表中略去一项重要计划,即从以上列举的诸多行动中抽空儿找个女朋友,这事儿不能再耽误了。
第二天当齐思新背着书包准备去上课的候,已经是七点四十,我匆忙起床,穿衣、洗漱、抄起书包顾不上吃早饭就跑向教室。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从鼻孔中抠出许多秽物,一时间不知道抹在哪里,总不能粘在手上,举着胳膊睡一宿,于是就顺手抹在床头的作息表上。当时我心净如水,毫无杂念,只是感觉气息出入自由,鼻孔通畅了许多。
第三天早晨,我将那张粘满污秽的作息表从墙上撕下,团成一团儿,用力向簸箕抛去,顿感轻松了许多。

22.没劲

我们机械系开设了著名的“五大力学”,引得无数英雄竞折腰,足见其难度非同小可。它们是:理论力学,材料力学,弹塑性力学,流体力学和液压传动力学,其中理论力学和材料力学是这学期开设的专业基础课。为了期末考试的时候毫无惧色,我在开学初便尤为认真地听这两门课,详细的笔记和书上的勾勾画画、圈圈点点足以证明于此。同学们一度对我另眼看待,党支书甚至找我谈话,要把我作为先进分子的典型发展成为党员,我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后来,我认为自己不能再如此虔诚地学下去了,否则我会对这些课产生浓厚的兴趣,陷入对它们的深深热爱中不能自拔,情不自禁地变成好学生,而这些并非我愿,我希望它们在我的生活中消失,永远。
培养对这些课程的兴趣实属不易,而摧毁对它们的热爱却易如反掌。就在五秒钟的时间里,我扔下手中的笔,合上摆在面前的书,趴在课桌上睡起觉来。这一幕被坐在我身后的党支书看到,他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道:“自甘堕落,可惜呀可惜!”
我听到了这句话,但没有理睬他。

23.天上掉下卫生巾

我这学期的生活就是对上学期的克隆。课能不去上就不去,抄作业,睡懒觉,踢足球,晚上和杨阳喝完酒后去楼顶唱歌,再有就是找个女朋友的想法愈发强烈。
一天,我们踢完球去洗澡,学校澡堂的时间安排是女生一三五中午、二四六晚上洗,男生是一三五晚上、二四六中午。这天正好是星期三,我和杨阳、齐思新第一批走进澡堂,浴室的衣柜敞开着,不知道中午哪个女生洗完澡没穿内衣就走了,留下一个黑色胸罩陈列在衣柜中,齐思新用两根手指将它拈出,仔细观察了一番后得出结论:“该女生的胸围至少在92以上。”
烟雾缭绕的浴室里,热水沐浴着我的劳累的肌体,舒适感传遍全身。几个学生在我身旁议论着有关电机系统设计的问题,一串串名词数语传入我的耳中,如同一滴滴冰水溅到身上,让我阵阵寒冷。他们赤裸的身体被蒸汽浓浓包围着,只有凸起的臀部和头颅在气雾中隐约可见,他们将会是国家的栋梁,是国家的第一生产力。讨论还在继续,我匆匆冲去身上的泡沫离开了这里。
回宿舍的路上,大风乍起,女生楼一层垃圾池里的东西被刮出,其中绝大部分是卫生巾,漫天飞舞。齐思新怕卫生巾刮到脸上,就边跑边喊:“快跑啊,天上掉卫生巾了!”
回到宿舍,齐思新一边照着镜子剪鼻毛,一边疑惑地说:“你们说今天这是怎么了,又是乳罩又是卫生巾的。”
杨阳在一旁抠着脚皮说:“今天是妇女节。”
齐思新恍然大悟:“啊?今天都三月八号了,我以为才二月底呢!”
三月九日的清晨,天空晴朗,尚未变绿的草地被安静地躺在上面的卫生巾装点得五彩缤纷,婀娜多姿。

24.三月八日

三月八日这天夜晚,我在这个本该属于女性的节日里莫名地烦闷起来,呆在宿舍抽着烟,像只无头苍蝇东撞西撞,挨屋流窜,发现大家尽管也无所事事,却不像我一样魂不附体,他们可以把打牌、玩游戏、发呆、嗑瓜子当作一件件有意义的事情专注完成。
我找到杨阳,他正趴在桌子上写歌词,纸上写了两个字,“年华”。杨阳把笔扔在一旁,身体向后一仰,躺在我的床上冥思苦想起来。半天后,杨阳坐起身,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歌词,还没写完,又划掉,笔尖在纸上“嚓嚓”作响。
“怎么了?”我问。
“操,突然就没感觉了。”杨阳把纸揉成一团,随手向墙角扔去。
“喝酒去吧。”我觉得这是目前唯一做得下去的事情。
“好吧!”杨阳披上军大衣,欣然同我前往。
我们走进一家开在校内的饭馆,要了几个凉菜和啤酒,边喝边聊天。
“没想到大学生活这么无聊!”我一口喝掉杯中的啤酒。
“的确如此。”
“也不知道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一想到自己刚刚混过大学旅程的1/8,我不免感慨万千。
“总有结束的那一天。”
“可是我们现在怎么办。这种日子真让人提不起精神。”
“我也对现在的生活感到失望,满不是自己憧憬的那样。”
“你认为大学应该是什么样子?”
“没有压力,没有苦恼,无拘无束,风花雪月。”
“跟我一样。我万万没有想到,刚逃离出高中的苦海,又身陷大学的沼泽。”
我和杨阳有种天涯沦落人的患难之感,碰了几次杯,两瓶啤酒眨眼就喝完了。我们又叫小姐拎来两瓶,杨阳一边喝酒,一边给我讲述了他的爱情故事。

25.杨阳

杨阳高中的时候极不喜欢学习,但他凭借天资聪颖,看三天书便能达到他人看三个月也无法企及的程度,总是在期末考试中名列榜首。所以,对他平日里的不学无术,老师和家长想管又管不了,杨阳天生就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德性。他上身穿一件满是金属铆钉的皮茄克,下身穿着一条千疮百孔的牛仔裤,教务主任语重心长地同他讲了半天五讲四美三热爱,可他第二天依旧是这般打扮,晃晃悠悠地走进学校。校长和老师拿他也没有办法,虽然穿成这个样子,但不能强行扒掉他的衣裤,光着身子会更有失大雅,况且杨阳又是学习成绩优秀的好学生,他们还要靠杨阳给学校增光添彩。但杨阳最后考入这所大学却让他们大失所望,他们把原因归结为杨阳平日里的自由散漫和对自己要求过于松懈,其实满不是这么回事。
杨阳始终盼望着自己在学校里找到一个心爱的女孩,但他的另类装束(同穿校服的男生相比)和满脸的青春痘,却给了女生一种不安全感。她们认为杨阳是地痞小流氓一类的人物,不愿接近,因此杨阳始终单身。
一天下过晚自习,杨阳走出校门,见一个外校男生拦住本校的一名女生,正提着各种非分要求,女生已被吓得面色苍白。杨阳走上前去,推开那个男生,说:“哥们儿,你丫想干什么?”
男生嘻皮笑脸地对杨阳说:“没事儿,她是我妹。”
“是吗?”杨阳转身问那个女生,女生畏惧地摇了摇头。
杨阳痛斥那个男生道:“在学校门口你丫就敢干这事儿,还不赶紧滚蛋。”男生一扭头,一溜烟地跑了。杨阳认为是自己的这身装束起到了威慑作用。
女生对杨阳表示了感谢,要请他吃糖葫芦(中学门口只卖这类中学生消费得起的食品),杨阳说不用谢,但还是毫不客气地接过女生递给他的糖葫芦。女生说害怕那个男生明天再来找麻烦。杨阳说:“没事儿,有我呢!”然后就以一口一个山楂的速度在一分钟内吃完了糖葫芦,看得女生目瞪口呆,她刚刚平静的心再起波澜,担心自己逃出狼窝又入虎口。
以后的几天里,杨阳一直陪伴女孩放学回家。通过几天的接触,女孩懂得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杨阳本人与他在别人眼中的印象有着天壤之别。就这样,每天送女孩回家成了杨阳必不可少的事情,他们在回家的路上拉起了手。
女孩同杨阳一个年级,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同学们对她和杨阳的结合传起流言蜚语,女孩并不介意。不久后,这件事情被女孩的父母知道(毫无疑问,是女孩班主任打电话通知的)。
一天,杨阳在送完女孩返回自己家的路上,被一对中年夫妇叫住,他们是女孩的父母,把杨阳带到一家环境优雅的餐厅,要请杨阳吃饭。杨阳说叔叔、阿姨不用了,你们有话就直说吧。于是,女孩的父母开门见山地说出他们不同意自己的女儿同杨阳交往,其原因归纳为以下几点:第一,杨阳和女孩都还小,现在不是谈恋爱的年龄,要以学业为重。第二,他们认为杨阳不是心目中的女婿形象,不能接受杨阳。第三,他们已经为女儿物色到理想伴侣,他是女孩父母的领导的儿子,现在自费留学英国,待时机成熟之际,即刻成亲。鉴于以上三点原因,女孩的父母带着强迫和恳求的口吻要求杨阳与他们的女儿断绝来往。杨阳听后没有说话。女孩的父母以为杨阳迫于无奈接受了他们的要求,便坚决要请杨阳吃晚饭,以示感谢。杨阳说:“别麻烦了,我妈已经在家熬好了粥等我回去喝。”于是便起身告辞。
第二天,杨阳找到女孩,告知昨天发生的事情。女孩义愤填膺地责备平日光明磊落的父母怎么能够这样做,并表示自己不会丧失阶级立场,要同杨阳坚守阵地到底。
就在杨阳感到进退两难的时候,女孩的父母得知自己的女儿仍旧在主动同杨阳交往,便使出浑身解术,将女孩调至另一所学校并限制她的生活起居。杨阳觉得长痛不如短痛,断绝了同女孩的交往。女孩倍感心痛,回到家中闭门痛哭,父母安慰她:那个小子给不了你幸福!
为了防止藕断丝连的事情发生,女孩的父母在高考前夕为她办理了留学英国的手续,然后又马不停蹄地把女孩送往英国,从此两人便彻底失去联系。这也是杨阳高考失利的原因所在,没能使校长和老师们满意。
在杨阳讲述故事的过程中,我们又喝掉四瓶啤酒,当再次叫小姐拿啤酒的时候,她用冰冷的眼神瞟着我们,把啤酒重重戳在饭桌上。此时已是凌晨一点整,事已至此,我们也不必在乎太多,索性一醉方休,来个畅快淋漓。
饭馆老板接到一个要他去打麻将的电话后匆匆离去,出门前叮嘱服务员不要让我和杨阳赖账,更不要让我们吐在饭馆的地上。
我们在服务员的白眼、抱怨与厨师的低声咒骂中,不断地添菜加酒,直至尽兴。这一夜,我和杨阳在小饭馆里呆到凌晨四点半,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兜里已经没有了能够再买一瓶啤酒的钱,还会呆得更久。结帐时,我们因为差八毛钱翻遍了全身。
服务员说:没事儿,有多少就给多少吧!”她好像迫不及待地要撵我们走。
杨阳说:“大姐,不好意思,耽误你休息了,趁天还没亮赶紧睡会儿吧!”
女服务员面带不悦说:“没关系,早就习惯了,我也睡不成了,一会儿还要熬豆浆、炸油条,准备卖早点。”
我说:“那你可够辛苦的。”
“我没你俩辛苦,喝了一宿的酒,一定挺累的吧!”服务员一边和面一边说。
我说:“用……用不用我……我们帮你和面呀?”
服务员笑着说:“不用了,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和出来的面炸不了油条,只能汆疙瘩汤。”
杨阳说:“要不咱俩多呆会儿,吃完早点再回宿舍睡觉?”
我说:“行,那就再呆会儿吧,我喝碗豆腐脑儿。”
服务员说:“你们刚才还差着八毛钱呢。我们这儿吃饭不赊账。”
杨阳说:“那就算了,改日再说吧!”
临出门前,我们对服务员说:“大姐回见!”她极不情愿地回了我们一句:“回见!”
我和杨阳从宿舍楼一层的窗户翻进宿舍,值班大爷鼾声如雷,居然没有听到我们跌跌撞撞发出的巨大声响,看来此岗位已形同虚设,掌握了这一点,有利于日后夜间出行。
我们踉踉跄跄地走进宿舍,屋里充斥着人体器官分泌出的综合气味,甚是难闻。我本想立即躺下睡觉的愿望被这股气味熏得烟消云散,杨阳从书架的一条“都宝”中拿出一盒,我俩蹲在宿舍门口抽了起来。
抽了几口烟,我感觉膀胱肿胀,想上厕所,可厕所门口不知被谁吐得一片狼籍,我隐约从中看到尚未被消化的绿色的黄瓜和淡黄色的腐竹,还有些黑色带状物,我想那可能是海带丝。
实在不愿踏着秽物经过,我只好来到楼道尽头的墙角小便,杨阳也尾随而至。我俩仰起脑袋,随着一股液体的排出,顿感腹内轻松许多。片刻后,从楼下传来“嘀哒”的水声,我们的尿已经渗透五层地板,滴到四层的地板上。由此看来,这座始建于六十年代的宿舍楼依然无法逃脱是一项豆腐渣工程的命运。
撒完尿,我和杨阳坐在楼道的窗台上继续抽烟。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对杨阳说:“咱们去楼顶看日出吧。”
杨阳说:“好主意,走。”
我们在楼顶上静静地等待太阳升起。
“你冷吗?”杨阳问我。
“不太冷,就是有点着急。你知道几点钟出来吗?”
“不知道,快了吧。”杨阳蜷缩在军大衣里,瑟瑟地说。
“你是不是冷呀?”我问。
“不是冷,我是尿憋的。”杨阳喝酒走肾异常严重。
寂静中,我听到杨阳宽衣解带和水流如注的声音。我看着对面的女生楼对杨阳说:“我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女朋友啊!”
“该有的时候自然就会有了。”杨阳挺直上身,不停地摇晃着脑袋,尚未将东西放回,便指着远处大喊:“快看!”
眼前一抹红光,彤红的太阳正在城市寂静的清晨中冉冉升起。
“漂亮!”杨阳自我陶醉着点上一根烟。

27.筹划

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周舟,她不仅带给我每晚洗脚时的温馨感受,还让我变得兴奋不安,找到了生活的新方向。
我寻思向周舟表白的方法,可不是太唐突,就是肉麻得一塌糊涂,或是矫揉造作得使人发笑。我在校园里蹓跶来蹓跶去,期待着突发奇想,但每种想法尚未具体化便被我彻底否定。我总觉得这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不仅要迈出去,还要迈得姿势优美,距离不大不小,更要为迈出第二步奠定坚实基础。总之,事情必须做得不温不火,一切刚刚好。
一个邮筒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想是否可以写一封信给周舟,这样既含蓄又委婉,一切尽在文字中,但我又感觉写信的方式不太符合我直来直去的性格,而且如果周舟除了想让我坚持每天洗脚外,并无他意的话,那么这封信必会造成我们日后见面时的尴尬。
为了这件事情,我冥思苦想了一个上午,又魂不守舍了一个下午。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左思右想却不得其解,我让他们帮我想个好主意,可他们却借题发挥,古今中外、旁征博引,泛泛而谈根本不在本质上面,但积极踊跃为我出谋划策的态度,还是让我感激不已。
我仰天长啸:“操得了,我他妈该怎么跟周舟说呀!”
“别…别说了,睡吧!”张超凡为了保证明天能够准时起床去上课制止了我们的交谈。
听了张超凡的话,杨阳躺在床上大笑不止。

28.有戏

经过一宿理性与感性的斗争,第二天黎明时分,我决定豁出去了,直接向周舟倾诉,但是现在,我极需要补充睡眠。
当天傍晚,我精心梳洗打扮后出现在女生楼前,冲周舟宿舍的窗口喊道:“周舟!”
窗户打开,一张陌生面孔出现,她对我说:“周舟去图书馆借书了,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儿,我在外面等会儿她吧。”于是,我站在女生楼前的花园长廊里等待周舟回来。
月光洒下来,遍地银白,我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不知是出于天气冷还是紧张的缘故。一个男生也正在此等待着这栋楼里的某个女生,片刻后那个女生出来了,两个人手挽手不知去了哪里。
这时,一个身影走来,我凭借对周舟走路姿势的印象,感觉来者就是周舟。
果然如此,周舟背着一个双肩背的书包回来了。我叫了一声,她寻声一看,是我,便微笑着走过来。
“借书去了?”
“嗯,你怎么知道的?”
“听你们宿舍女生说的。你吃饭了吗?”
“没吃,怎么,想请客吗?”周舟露出甜甜的微笑。
“我也没吃呢。一块去吧!”
“好啊。”
“走吧!”
“等会儿,我先把书包放回去。”
“我在这儿等你。”
“我马上就出来。”周舟扭头跑回宿舍。
片刻后,周舟出来了,身后跟着刚才那个女生。“这是我同学,沈丽。”周舟向我介绍道,“他叫邱飞,就是用足球把我暖壶踢碎的那个男生。”
“你好!”
“你好!”我和沈丽互相问候。
“去哪儿吃?”我问。
“随便。”
“那就跟我走吧!”
我们来到我和杨阳经常喝酒的小饭馆,挑了一张邻窗的桌子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问我们吃什么,我亲切地称呼了她一声:大姐。
服务员定睛一瞧,是我,说道:“又来了,你那个哥们怎么没来?”
“他今天难受。”我随口说道。
我们点完菜,服务员临拿走菜单时说:“你替我给他带个好。”我知道她说的是杨阳。
我说:“放心吧,一定带到。大姐,上菜快点儿,我们都饿了。”
服务员说:“好。”然后离去。
周舟问我:“你怎么跟服务员这么熟?”
“我和杨阳经常来这里喝酒,有一次我俩在这儿呆了一宿。”
“你们男生为什么都喜欢喝酒呀?”沈丽问。
“说不上喜欢,就是有时候心烦,想喝点儿。”
“你烦什么呀,是不是觉得功课沉重?”周舟向我。
“不光是学习上的困惑,有很多事都让我心烦。”
“没想到你还有点儿多愁善感。”周舟抿嘴笑道。
“嗨,可能吧,高中的时候我可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你什么样儿?”周舟又问。
“那是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整个就是一个阳光少年,每天无忧无虑地生活,吃、睡、玩、学习都不耽误。”我神采飞扬地讲述着自己的高中生活,讲着讲着,斜眼向窗外看去,见杨阳进了马路对面的一家小商店。我想他也许还没有吃饭,把他叫来正好二对二。我说:“杨阳在外面呢,我把他叫进来,咱们一块吃吧。”
周舟说:“好呀!”
杨阳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还没拆开的“都宝”,我给他们作了介绍,杨阳在我身旁的空座坐下,拆开烟,递给我一根,我顺手就接了过来,看见周舟正盯着看。
服务员端菜上来,看见杨阳,问道:“好点儿了吗?”
我赶紧接过话:“大姐,多亏你刚才惦记,他现在已经康复了。”
“那就好!”服务员又去端菜。
杨阳双眼扑朔迷离地看着我们,不知怎么回事。我解释道:“刚才她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病了。”
“还能有人想起我,真让我感动”杨阳又说,“今天喝酒吗?”
我说“算了吧,咱俩改日单独喝。”
“你们要是想喝就喝吧!”周舟说。
“好吧,大姐拿两瓶啤酒。”我向服务员招呼。“对了,你俩喝什么?”我问周舟和沈丽。
周舟说;“什么都不喝。”
杨阳说:“要不你俩也来点儿啤酒?”
周舟和沈丽相互一视,说:“好吧。”
杨阳给她们各自倒了一杯说:“先喝着,不够还有。”
菜上得差不多了,杨阳建议我们举杯碰一下,还让我讲两句。我端起酒杯说:“大家吃好喝好,巾帼勿让须眉。”
杨阳说:“你是须眉吗?”
“打你丫的,少废话。”我本想展示一下自己的胡须,可伸手摸到的却是一片光秃秃的下巴,出来前我特意刮了胡子。
我吃了一口菜问周舟:“刚才去图书馆借什么书了?”
周舟说:“本想借本小说看,可图书馆的书实在是太多了,我不知道借什么好,结果就空手回来了。”
杨阳说:“没关系,下回叫邱飞和你一起去,他看的书多,让他给你推荐几本好的。”
“你看过《挪威的森林》吗?”周舟问我。
“太小儿科了,高二历史课上我就看完了。”
“你喜爱看谁的书?”周舟又问道。
“村上春树的看了不少,但后来越看越想吐;川端康成的书也看过几本,当时把它当成黄书,配合生理卫生课本一起使用的;王朔的小说我都看了,它是打架前的兴奋剂,泡妞前的指导丛书,当然,这是在于别人看来,我本人认为他把小说写透了;余华的书我也看过,震撼不小。”
“余华写的一本小说叫《活着》,你有吗?”周舟问我。
“有,回头我借给你看。”我和周舟已经进入了钱钟书先生所说的借书是爱情开始的阶段。
两瓶啤酒已经喝完,我又叫服务员再拿两瓶,她端来啤酒时不忘说:“你们少喝点儿。”
我发现服务员的眼眶有些发黑,可能是好几宿没睡觉的缘故,她不想因为我和杨阳而今夜仍然无法入睡。我说:“大姐,你就放心吧,不会耽误你睡觉的。”
服务员冲我抱以了理解万岁的一笑后离去。杨阳看了一眼表,说:“没事儿,早着呢,才七点一刻!”
结完帐,出了饭馆,我看了一眼表,快十点了,我问周舟和沈丽:“你们去哪儿?”
沈丽说:“我得回去写作业,明天还要交呢。”
周舟没有什么表示,我问她:“你不着急回去吧?”
周舟说:“我作业写完了。”
杨阳非常知趣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先回宿舍了。”
教学楼的灯已经熄灭,月光和路灯照亮甬路,我和周舟并肩漫步其上,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下,她微微一笑,我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周舟的回答让我不知所措。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路口,我说:“去操场蹓跶吧。”
“嗯。”周舟点头同意。我们没有拐弯,直接向操场方向走去。
我们围绕操场的跑道一圈圈地走着,谈论着各自身边发生的奇闻轶事,周舟被我讲的故事逗得笑个不停。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圈,后来周舟想坐下来休息,我问:“累了?”
“有点儿。”周舟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巾,垫在看台的石阶上。
周舟说:“我都饿了,你呢?”
我本来就没吃主食,只喝了几瓶啤酒,经周舟这么一提醒,也感觉到饥饿。我说:“去吃羊肉串吧,我们宿舍楼下的那家烤得特好吃。”
“干净吗?”
“干净,我吃过好几次了,始终没出现不良反应,唯一的后遗症就是越吃越爱吃。”
“那走吧。”我和周舟离开操场。
在去吃羊肉串的路上,当我们途径女生楼时,它在瞬间由灯火通明变成漆黑一片。周舟“哎呀”一声:坏了。然后就一边对我说再见,一边趁值班大爷锁门前跨进楼门。进楼后,周舟透过窗户向我招手,我走过去也听不清她在窗户那边说什么,根据嘴型判断,她好像是在说:没吃上羊肉串挺遗憾的,明天再去。
我点头同意,周舟微笑着跟我招手再见,我也张嘴说了一声再见,看着她消失在楼厅的拐弯处。
晚上,杨阳有意和我聊起周舟,又自然而然地直奔主题——沈丽,说他想和沈丽好,问我有戏没戏。我说只要我和周舟好了,你和沈丽绝对有戏,回头我让周舟给你俩一撮合,这事儿保准成。

29.接吻了

第二天,有一门课的作业需要在上课前交给老师,我早早地拿了张超凡的作业去教室抄。入学以来,我一直在复制张超凡的作业,可能是出于我的字迹比他工整的原因,每回作业本发下来,张超凡都是5减,我的成绩却始终是5分。
张超凡其人身上存在着无数优点,他的身材体现出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他学习成绩之好使我在抄他作业的时候可以绝对放心,但人无完人,张超凡亦存在美中不足之处,有些口吃。这个毛病让他痛苦万分,他曾经尝试过各种科学疗法和民间的祖传偏方,试图治好此病,然而均不见效,为此他苦恼不已。一次上物理课的时候,老师点名,当点到张超凡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费劲地说:“到…到…到…!”物理老师疑惑地将头从花名册上抬起,问道:“你们系有三个叫张超凡的?”张超凡面红耳赤地从座位上站起,解释道:“就…就我一个叫…叫张超凡。”老师这才真相大白,张超凡在同学们的哄笑中尴尬地坐下。以后凡是老师点到张超凡名字的时候,都会给张超凡留出3至5秒的答到时间,然后抱以会心的微笑,继续点下面的同学。张超凡因为这个毛病付出过惨重代价,别人在电话里三分钟可以说完的事情,他偏偏要用上七八分钟,所以我总是看他隔三差五地去买电话卡,现在张超凡积攒下的电话卡的厚度已有啤酒瓶那么高了。
就在我疾笔如飞抄得起劲之时,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我回头一看是周舟,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说:“哎呀,你吓死我了。”
“你干什么坏事呢,做贼心虚。”
“没有,就是抄抄作业。”
“噢,抄吧。吃早点了吗?”周舟问。
“没有,来不及了。”我翻了翻张超凡的作业本,还有一页多没有抄。
“你还挺敬业。”
“我一个礼拜就敬业这一次。”
“行了,不打扰你了,给你吃我这份早点吧。”周舟将塑料袋放在桌上。
“别,我都吃了你吃什么?”
“谁让你都吃了!”周舟打开塑料袋,拿出一个鸡蛋,说:“剩下的给你,我走了。”然后拿着鸡蛋去了另一间教室。
待周舟进了那间教室,我打开塑料袋一看,里面还有一个鸡蛋、一块蛋糕和一袋酸奶,我合上张超凡的作业本,心想,抄个屁作业,不能总是得五分,也要适当地得一次2分,总比张超凡做得好,他以后还能再给我抄吗。于是,我磕开鸡蛋,剥去暗红的蛋皮,雪白的蛋清呈现在眼前,趁着还有些烫手,我急不可耐地将它放进嘴里。
上课前,我把作业交给课代表,不等老师讲课,便从后门溜出教室。我跑到周舟所在的教室,趴在后门看她如何上课。周舟正坐在第二排,身体挺直地抄着笔记,旁边坐的好像是沈丽,她俩是这个课堂上为数不多的没有趴在桌上的几个人之一、二。
出了教学楼,我懒洋洋地走在校园里,早晨的阳光透过已经抽芽的柳条照在路上,几个环卫工人清扫完校园的垃圾正准备收工,几个迟到的学生一边用手梳理着头发,一边慌慌张张地向教学楼跑去,泥土中钻出星星点点的绿色,三月的校园萌发出盎然生机。
我回到宿舍,见杨阳正慵懒地躺在床上,捧着一本《海子诗集》拜读,书的封面印着一张海子的一寸免冠未刮胡子带着眼镜的侧面照。杨阳昨晚已把作业抄完,不必再为此早早起床,只需让别人将作业带去交给课代表即可。
杨阳见我回来了,说:“作业抄完了?”
“写一半就交了,碰见周舟了,懒得再抄了。”
“你现在可是有点儿心花怒放了。”
“没有,仅仅是含苞待放,还没到盛开的季节。”
“那你施点儿肥,加速它的茁壮成长。庄稼一只花,全靠粪当家嘛。”
“还是让它在阳光普照中自由成长吧,你也知道,一年收三回的米叫箕米,没有泰国香米好吃;最甜的西瓜是不加催熟剂的。”
“它要是不开花怎么办呀!”
“那就是无花果,一样可以结出甜美的果实。”
“等收获的时候,你把品尝过的滋味告诉我,我也好知道是甜是酸。”
“没问题,我估计是酸甜儿。”我问杨阳,“还有书吗,给我一本看?”
杨阳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徐志摩的诗集给我。我一翻,正好翻到《再别康桥》那页:轻轻地我来了,正如我悄悄地走,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我念完后说:“这首诗描写的是小偷潜入一个生活困难的家庭时的所见、所闻、所感。”
杨阳一琢磨,说:“还真有点儿这意思。”
我说:“诗人不是小偷就是流氓,要不怎么管他们叫‘湿人’呢!”
“海子是不是有恋母癖呀,怎么把什么都能当乳房呀!”
“他都把什么当作乳房了?”
“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乳房也又圆又白,挺合适的”
“可是女人有两个乳房,而月亮只有一个!”
“这是诗人寄托了他的美好梦想,他渴望世界有两个月亮驱散黑暗,给人类带来光明。”
“我前两天听说在丹麦北部某山村里发现一个长着三个乳房的女人。”
“那可以把她比喻作太阳了。”
我问杨阳为什么看这么多诗集,他用两个字做出简明扼要的回答:空虚。
杨阳所说的空虚也时常在我的体内产生,它像一层无法驱散的乌云,积压在我的心头,久久不愿离去。
我和杨阳终于挨到午饭时间。在我想是和杨阳一起去食堂吃,还是去找周舟吃饭的时候,杨阳主动提出请我去食堂吃小炒,回报我昨日请他喝啤酒之恩。其实,我昨天的主要目的是和周舟一起吃饭,只是正好撞见杨阳去买烟而已。
我们先于下课的学生赶到食堂,杨阳去买小炒,我坐在椅子上等他。不一会儿,杨阳端着一份宫保鸡丁和一份溜肉片回来。
大批背着书包的学生和夹着讲义的教授正从教室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入食堂,一时间,食堂的空座位全部被书包、作业本、几根钢笔或一卷手纸等物占据。食堂的坐位始终供不应求,教授们为了使自己占有一席之地,而不沦为唯一站着吃饭穿西服的人,经常会提前几分钟下课,但是教授们相互竞争,如果有一个教授提前2分钟下课,第二个教授就敢提前3分钟下课,第三个教授便不得不提前4分钟,以至出现过某个教授在上课没过多久便对同学们说:“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里,下课!都早点吃饭去。”学生听后一片沸腾。日后,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此事被教学处知道,他们扣掉该教授当天的伙食补助——20元钱。学校并不敢重罚,因为该教授身兼中科院院士身份,学校因为他的存在而焕发光彩。此事发生后,凡是再有老师提前下课,他们就会对学生说:“咱们下课了,你们出去的时候都小点儿声,如果这次没被教学处听到,下次我们还提前下课。”这班同学大喜,正当他们悄悄地打开教室的门,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时,发现另几间教室的学生已经在悄无声息地撤离,正蹑手蹑脚地赶往食堂。下课后,老师绝不会被学生纠缠着答疑,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而学生最大的困惑就是到了食堂没有座位。其实这一切努力仅仅是为了能坐着吃口饭,这种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在大学校园里居然成了全体师生共同为之努力的方向,难怪我爸总是批评我:“都这么大了,还没有树立起崇高远大的理想!”
当我和杨阳快吃完饭的时候,见周舟夹在人群中挤进食堂。我站起身叫她,她微笑着走过来:“你们吃饭了吗?”
“这不正吃着呢。”我用脑袋示意桌上的饭菜,“你吃了吗?”
“还没,我得先找个地儿。”
“你坐我这儿,我吃完了。”杨阳把碗里的饭粒扒拉干净说,“你俩慢慢吃,我先走了。”然后胡撸了一下嘴,跟周舟说了声再见。
“再见。”周舟回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到刚才杨阳坐过的座位上说:“我先去买点儿吃的。”
“嗯,去吧。”
“你还吃什么吗?”周舟看了看被我们吃得一干二净的盘子说。
“我吃饱了,你去买自己的吧。”
“好吧。”周舟掏出饭卡,挤进排队买饭的人群。
在周舟去买饭的短暂时间里,有好几个学生指着周舟的座位问我:“同学,这儿有人吗?”
“有人。”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们看了一眼摆在我面前的空盘空碗后悻悻离开,去他处寻找座位,这一眼的含义是:“你丫怎么占着茅坑不拉尿!”我心想,我偏就不拉,我一会儿还要和周舟一边占着茅坑不拉屎一边聊天呢!
周舟端回来一份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坐在我对面。
“你吃得了这么一大碗吗?”我问。
“我早就饿了,老师本来讲完课了,因为没打下课铃非要点完名才让我们走。你看就是那个老师。”周舟指着远处一个正端着饭碗,四处寻找座位的中年妇女说。
我一看,此人正是那个教我们化学的戴假发的女老师,她是学校唯数不多遵守规章制度的老师,这种遵纪守法只能归结于胆量小,没魄力,怕扣工资。
“你们刚才是不是上的化学课?”我问周舟。
“对,你怎么知道的?”
于是我便将那个女老师教过我们以及她在课堂上出现的尴尬场面讲给周舟听,周舟边吃边前俯后仰地笑。
当周舟说她吃饱了的时候,我低头一看,盛牛肉面的碗里除了汤就是漂浮着的几片香菜叶,我都不知道周舟是怎么把面吃进肚子的,看来我刚才一定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了半天。
周舟问我:“下午有课吗?”
“没有。”我撒了一个谎,机械系的课程是全校最多的,“你有课吗?”
“也没有,一起去上自习吧。”周舟说。
“行!”我一口答应下来,尽管这是我最不喜欢做的事情。
我背着书包跟在周舟后面进了一间没有课的教室,在靠近后门的两个座位坐下。周舟从书包中掏出英语书、铅笔盒和一包话梅,然后看了我一眼,见我正注视她,就说:“发什么呆,还不赶紧学习!”
我急忙打开书包,发现里面除了一根钢笔、两盘打口磁带、一些吉他乐谱和一本张超凡的作业外,还有一本《梅里美短篇小说集》,这本小说是我用来打发迫不得已坐在教室里的无聊时光的。上课时候不适合看长篇小说,因为有课间休息,我还要放下书去厕所找人蹭烟抽,那里聚集着全校的学生烟民。
周舟见我对着书包发愣,问道:“想什么呢?”
“没带学习的书。”
“你带什么了?”
我把书包给周舟看,她看过后说:“你的生活还挺丰富的。”
“我也是勉强直面惨淡的人生。”
“你怎么这么不喜欢学习?”
“其实我特喜欢,就看学什么了。”
“你想学什么?”
“想学有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有用?”
“凡是不没用的东西都有用。”
“那什么东西没用?”
“我们现在学的东西。”
结果这个下午被我和周舟用来讨论学什么有用,学什么没有用。最后周舟得出结论:她也不愿意学习学校讲的内容,但又不得不去学,所以周舟翻开了笔记本。我却没有失去信念,把书包扔向一旁,毫不客气地帮周舟撕开那包话梅,拿出一颗含在嘴里。
下午过得出奇快,不待我把那包话梅吃完,就到了晚饭时间,我和周舟又收拾好书包去食堂吃饭。
吃过晚饭,我问周舟:“你晚上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呢,你干什么?”周舟反问我。
“我也不知道,明天也没有需要抄的作业。”
“你每天除了抄作业、吃饭、睡觉,还干什么呀?”
“我还弹吉他、踢球、听歌等等等等,我的课余时间都快不够用了。”
“那我就听你弹吉他吧。”
“没问题。”
我回宿舍取来吉他,带着周舟来到礼堂前的草坪,刚要坐下,不知从何处蹦出两个外地保安,情绪激昂地用家乡话冲我们喊道:“青草依依,踏之何忍!”我和周舟赶紧跑了出去,我心想:青个屁,才他妈发芽!
我们又来到操场,坐在昨天坐过的地方,我问周舟想听什么歌,她说听罗大佑的,我便给她唱起《野百合也有春天》。唱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周舟问:“怎么不唱了,挺好听的。”
“琴不准,调调音”我拧着琴头旋扭说,“你喜欢听老狼的歌吗?”
“喜欢。”
于是我就给周舟从《同桌的你》唱到《流浪歌手的情人》,唱了老狼的大部分歌曲。
月亮高挂夜空,两个在减肥的女生正绕着操场跑圈,肥硕的身体在夜幕下宛如两座黑黝黝的小山包在缓缓移动,其中一个女生停下来对另一个说:“不行了,我没劲儿了。”另一女生喘着粗气说:“才跑了一圈半,你还想掉肉吗!”前者听后只好颤颤巍巍地跟跑在后面,沉重的喘气声传遍操场的每个角落。
周舟和我相视一笑,她娇美的样子在月光下愈发动人。
周舟看着我说:“我有点儿冷。”
我知道下面该做什么了。我应该把手放在周舟的肩上,揽她入怀,但如果周舟仅仅是说说而已,我这么做岂不是有些不妥,可万一周舟的想法的确如此,而我没有做,岂不有损我的男子汉形象。经过转瞬间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在该出手时就出手和一步一个脚印之间选择了前者,于是我抬起微微颤抖的胳膊,向身旁的周舟伸去,搂住了她的肩膀。周舟顺势将头倚靠在我的肩上,我闻到周舟秀发散发的芳香。我已有些情不自禁。
正是我伸的那只手,及时揽住了飘至我身边的幸福,后来我吻了周舟。
那两个减肥的女生离开操场后,我和周舟头抵头依偎着,周围安静异常,我们听得到彼此的呼吸。我萌发了跃跃欲试的冲动,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动,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吐沫,将声音降至最低程度,尽力抑制身体的随之颠动,心脏已经跳至噪子眼儿,口干舌燥得想喝水,我的最大努力被用来抑制自己的不安,以免尴尬显露。汗正源源不断地从我的手心渗出,脚裹在鞋里焦躁地蠕动着,我克制住身体的发抖,屏住呼吸将嘴向周舟微微开启的双唇靠拢,周舟低下了头……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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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我思存《迷雾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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