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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虚幻境到大观园,警幻仙姑对宝玉的多重示警为何会失败?

若论自我批评,曹雪芹可谓下得去狠手,用一句“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把以自己为原型的宝玉批得一无是处。然而,一转身,他却又说,“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这就显得有些矫情了,批评自己一无是处,却把造成一无是处的原因归责于宁府,有推卸责任的嫌疑。

那么,作者是否在为自己开脱?他这样写的用意何在?

《红楼梦》以“”为题,而且在开篇就说明“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梦幻”是“立意本旨”,然而作者却不断在现实与梦幻中穿插,以梦幻写“不肖”,以现实写“造衅”。如果我们能分清梦幻与现实,就能看明白作者为何要把“不肖”归责于“”了。

宁府做梦,荣府圆梦;宁府是现实,荣府是梦幻。

宝玉的主要生活场所在荣府,去宁府的机会并不多,偏偏游大虚幻境的梦是在宁府做的,而且是在大白天——午后,为何会这么巧?

这个梦发生在第五回,在写这个梦之前,作者先写了一笔宝黛钗三人的日常现状,先是“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写黛玉的同时也在写宝玉,得到贾母的“万般怜爱”,可见物质享受应有尽有;随后写新来的宝钗“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写宝钗性格和容貌都胜过黛玉,也是一笔两写,在表现黛玉和宝钗的同时,也说明了宝玉的精神生活更丰富了,身边拥有不同类型的绝色美人。

从太虚幻境到大观园,警幻仙姑对宝玉的多重示警为何会失败?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已到青春期的宝玉,在这种环境下都没有催生春梦,直到进了秦可卿的卧室,才做了一个完整的春梦,完成了从男孩到少年的转变。

这就说明,即使荣府的生活已经富足到把宝玉养成了“富贵闲人”,但和宁府比起来,还是不够享受。只有秦可卿的卧室,这个隐藏在宁府的房间,才是真正的安乐窝和温柔乡。

这是作者惯用的衬托法:明写荣府,暗写宁府,以荣府衬托宁府

在宝玉的梦里,初见太虚幻境的“朱栏白石,绿树清溪”时,宝玉的心理活动是“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细节说明,当时的宝玉,对于上学有逃避心理。

这是非常正常的心理,现代的每一个学子几乎都有过:面对唠叨的父母、严苛的老师、繁重的作业,总会生出逃避之想。这种心理,也说明宝玉当时处在正常学习的过程中。

然而,当他进入宁府,在宁府所创造的温柔乡里,他发现了逃避的可能:世上真有这样的所在,可以躲开“天天被父母师傅打”

很快,他的梦想就成真了:住进了和太虚幻境一样美的大观园,远离了父母和老师,不再需要做苦读的学子。

这就是曹雪芹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写法:宁府的温柔乡,让深受读书之苦的宝玉,发现人生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于是,他的人生轨道,在秦可卿的引导下,由原本的“燃藜”苦读,转向了“海棠春睡”。他原本可以通过“燃藜”苦读,成为一个“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之人,结果却在“嫩寒锁梦、芳气笼人”中蹉跎了最好的岁月。

从太虚幻境到大观园,警幻仙姑对宝玉的多重示警为何会失败?

这一切,都因宁府而起,都因秦可卿的温柔乡而起。宁府是梦的开端,宝玉把这个梦带回了荣府,沉醉其中,不肯醒来,于是有了大观园,圆了梦

太虚幻境的警幻示警,其实是宝玉的内心挣扎。

苦读的学子,渴望逃避,但如果真有一个可供逃避的温柔乡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真的就会放弃学业投身其中吗?比如苦读的学子渴望放假,但如果放一个没有尽头的长假,还是想要回到学习中来。

因此,在宝玉的梦中,原本司风月的警幻仙姑,一边带宝玉游玩享受,一边提醒他要“入于正路”;一边教他与可卿云雨,一边却又告诫他要“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

有读者提出疑问,警幻仙姑用美酒、仙乐、美女向宝玉示警,哪能起到示警的作用?这明明是引导宝玉入歧途啊!就像现代社会中,把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带进歌舞厅、夜总会,在灯红酒绿中尽情玩乐,还能指望他安心读书吗?

其实,作者这样写,表现的正是宝玉的内心挣扎:一边享受着宁府带给他的温柔乡,一边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不能迷失,要走正道。

因此,当宝玉遇到秦钟,聊得最多的是读书,并相约一起到贾府的家塾上学,而且急切到一刻都不想等,只求速成。

从太虚幻境到大观园,警幻仙姑对宝玉的多重示警为何会失败?

然而,当他们进入学堂,这个在宁府管理下的学堂早已不是读书的地方,而是少年学子的风流之地。

在“起嫌疑顽童闹学堂”一节中,作者着重写了薛蟠在学堂的影响力,他虽然人不在学堂,但争风吃醋却是因他而起。看起来薛蟠才是“闹学堂”的罪魁祸首,然而,作者却早在薛蟠进京之时就已表明,薛蟠的坏,主要是受宁国府的影响:“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

宁府是个大染缸,是纨绔子弟的聚集地,不但薛蟠被“引诱的比当日更坏了十倍”,秦钟也学会了撩拨小尼姑,就连宝玉的贴身小厮茗烟,也在大白天和宁府的丫头“干那警幻所训之事”。

宁荣两府,把贾府一分为二,荣府是风花雪月,高雅娱乐;宁府是污浊横流,低俗娱乐,都不是读书的场所。

偌大的贾府,已经放不下一张书桌!

身处其中的宝玉,在抉择之下,唯有退回到梦中的幻境——大观园,宁愿融入高雅,也不愿意亲近低俗。

从太虚幻境到大观园,警幻仙姑对宝玉的多重示警为何会失败?

我们会发现,当宝玉偶尔从大观园的风月梦中清醒过来,进入宁府这个现实社会,就会马上被逼退回来。

第七回,宝玉在宁府刚刚会完秦钟,很快就听到了焦大的醉骂,骂的是儿童不宜的话。他用孩子的好奇心发问,却被王熙凤“立眉嗔目断喝”,吓得“再不敢了”。

第十九回,元春归省后,贾珍请宝玉过去看戏,然而宝玉在宁府看到的是“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于是迅速退了出去,回到袭人和黛玉的身边,享受袭人的“花解语”和黛玉的“静生香”。

第七十五回,贾珍因居丧需要打发时间,便组了个局,“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宝玉受命“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然而,贾珍的习射只是个幌子,实质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抹抹骨牌,赌个酒东”,“赌胜于射”。这种场合,宝玉当然呆不下去,怎么办呢?只能回到大观园,回到姐姐妹妹身边,继续他的风花雪月。

因此,宝玉不是没想过要“入于正路”,也曾经努力做到“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然而,贾府的两极分化,逼得他只能和女人为伍,因为贾府的青年男子,都集中在污浊不堪的宁府,专事“斗鸡走狗,问柳评花”了。

这就注定了警幻的示警会失败,实在是贾府没有催人奋进的环境,只有不断把人拉到享乐状态的温柔乡。与其和宁府的那班纨绔同流合污,还不如躲进梦里风花雪月。

从太虚幻境到大观园,警幻仙姑对宝玉的多重示警为何会失败?

这样做的结果是宝玉浪费了大好时光,变成“一事无成”的“不肖”之人,但造成这个结果的,却是宁府这个让人只想逃离的大染缸。

这就是为什么作者把“首罪”归于“”,并对宁府污浊的代表人物秦可卿进行了无情的批判:“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对于未成年人来说,成长环境很重要,父兄的引导作用同样重要。宝玉在贾府找不到榜样,也找不到可以勤勉向学的环境。为了避免被环境同化,他只有为自己造一个梦境,躲进梦里,蹉跎岁月。

这个梦,就叫“红楼梦”,红粉环绕、朱楼林立,与世隔绝。就就好比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想象出一个与世隔绝的安居环境,只因想逃离那个水深火热的现实社会,而造成这个现实社会的人,才是陶渊明想要批判的对象。因此,曹雪芹虽然自批“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却又在此基础上追根溯源,让读者看清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造衅开端实在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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