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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有些散文能为读者提供想象和思考的空间?意象描写至关重要

为什么有些散文能为读者提供想象和思考的空间?意象描写至关重要

先说什么是意象。

意象这个词,哲学、心理学都用,我们这里仅就文学领域而言,不涉及其它领域。在钱仲联主编的《中国文学大辞典》中,对其所下的定义是:“融合了主观情思的具体可感的艺术形象……其所指,实是一种主观之意与客观之象融和一体的艺术形象,它不排拒理性,但更直接地诉诸情感,足以激发人的想象,从而最终使形象得以丰富和完善。”

意象属于艺术形象的一种,虽与艺术形象有很多相同之处,但二者毕竟还是有所区别的。按照我的理解,所谓意象,简单来说,就是“象”加上“意”。“象”指物象,“意”就是寓之以意。“意”是主观的,“象”是客观的。客观的东西,无论我们看没看到,它一直都在。它本身,并不存在任何“意义”,“意义”是我们加给它的。正如我们赋予了生命以意义。在生活中,你“发现”了它,并对它有了独特的感悟,于是你把它拿过来,写到作品里,让它带上了你的思考,含有了你的情感、趣味,或者体现了你的用意,那么,此“象”便再非彼“象”了,因为那已是作品中的有情之景,有情之物了,正所谓即景生情,情因景生,成了一种“人心营构之象”。或者可以这么说,所谓的意象,在文学领域,所指的就是那种“带有某种意蕴与情调”的艺术形象。好的作品,可能其中都有打动人心的意象。这个意象,无论读者能不能理解、或是怎样理解,但作者一定明白他笔下的这个意象要去表达什么。

打个比方:一块一块的砖放在那里,它只是砖块,你把它砌成一面墙,它就含有了意象——因为那墙你在砌的时候,已将用途、癖好、审美等主观的“想法”砌到了里面,呈现出来的,可以是曲墙,可以是花墙,也可以是高大雄伟的城墙。墙立在那里,或是一截残垣,或是半截断壁,或是绵延不绝的城墙,它本身自会显露出某种“意”。当然,如果几面墙围拢起来,蓬上盖,再看时,那便有了屋宇的“意境”。这样比方其实过于简单,也不一定恰当,但它起码可以有助于我们理解物象与意象、意象与意境之间最基本的一个关系。

单拿一块砖来说,它有自己的“形象”,单拿一面墙来说,它也有自己的“形象”,一座楼宇,更能从不同的角度展示出自己的“形象”来,由此我们也可以理解,“形象” 与意象,二者虽有共同之处,但也有明显的不同。共同之处在于,它们都是作为一种“象”存在,意象是有意之象,而“形象”却未必有“意”,它也可能只是个有形之“象”。一间教室,有自己的“形象”,里面的桌椅板凳也都有“形象”,但如果不加任何描绘,不将作者的“意”加进去,那只能说这间教室是个“环境”,不能说它具有“意境”。所以我们说,“意境”是由意象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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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作品能够说明意象这个概念的,大概首推马致远的《秋思》了,因为大家都举这个例子,我们不妨也举它为例。“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这几句最能体现出意象描写。在这三句话里,排列着藤、树、鸦、桥、水、家、道、风、马九个名词,表明作者选择了九种客观事物要加以描写,建构意境。如果这些事物就这么单摆浮搁的话,那它们只是一个一个的单独的物体,内中不含任何主观色彩。而到了这首小令之中,作者在每个字的前面都加上了一个形容词(“人家”除外),为客观物象赋予了作者的主观情感,于是,藤枯了,树老了,乌鸦暮归;桥小,水流,岸边人家;诗人呢,走在古道上,迎着西风,骑着一匹瘦马。如此一来,那些原本“死”的物象顿时就“活”了起来,它们被组合在一起:“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成了一幅画面——那些意象组合成了一个萧索、凄凉和伤感的意境。作者不愧为“秋思之祖”,他并不就此止步,接下来,他将这个“意象群”,统统归结到“夕阳西下”这个大的背景之下,将羁旅天涯、回归无期的“断肠人”那种悲秋、思乡的情感一下子推向了高潮,表达得淋漓尽致。读这样一首词令,凡有过羁旅之愁、思乡之苦的人,谁能不扼腕太息、瞬间泪目呢?这就是意象描写的表现力。

在古诗词中,同类的词句,我们经常可以读到。例如白朴也有一首《秋思》:“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鸥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与马致远的《秋思》,在写法上大致相同。李白的《忆秦娥》:“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其中运用了箫声、秦娥、秦楼、月、柳、陵阙等意象。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诗中的空山、明月、清泉、山石等等,都是一个个的意象,组成画面后,创造出了一种空灵、洁静的意境。而韩偓的《效崔国辅体》“雨过碧苔院,霜来红叶楼。闲阶上斜日,鹦鹉伴人愁”,其中碧苔、白霜、红叶、高楼、闲阶、斜日、鹦鹉,也都是呈现在诗中的意象。温庭筠《商山早行》里那句有名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范仲淹的“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苏幕遮”),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李贺“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都是运用意象描写很好的例子。而王维那句“大漠孤烟直,黄河落日圆”(《使至塞上》),虽然将形容词“直”和“圆”放在了名词的后面,但我理解,它仍然是一种意象描写,以此创造出一种壮丽、开阔、雄浑的意境。另外,刘禹锡的《乌衣巷》、张继的《枫桥夜泊》、杨慎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也都可以作为意象描写的例子,帮助我们加深理解。

诗词曲令,因为要在很少的字句中展现出更多的“诗意”,语句往往十分凝炼,甚至像《秋思》那样,有“形容词+名词”这样简捷的句式。而在今天,在白话文的条件下,已不可能像古文那样极简化了。但文艺散文,也可以用形象的语言,描绘出不同的意象,为读者提供想象和思考的空间。所以,虽然我们不能做到古典诗词那样语句凝炼,但完全可以实现言有尽而意无穷,创造出很好的散文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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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君老师的几篇文章,在意象描写方面有很突出的表现。下面,我们先来看看《万物盛大如潮》一文。文章第一段,从母亲让“我”本命年穿红内衣开始,紧接着提到了诸多“古怪事”,其实,这只是在提示:作者在本命年,更强烈地关注到了个体生命的生存状态。

接下来,作者讲述了那只“举止作派稳重谨慎”的瘸腿猫,它自己遭遇到了不幸,不得不瘸着腿度日,但它却躲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一窝一窝地生育着小猫崽儿,繁衍后代,来完成生命最基本的使命。而微末如夜晚纱窗外的那些小虫子,每天夜里都在忙于生计,虽然我们并不理解它们忙忙碌碌的在干些什么,但它们作为生物,肯定也有生命的欲望,甚至有自己的酸甜苦辣和喜怒哀乐。它们争分夺秒,在这个短暂的盛夏,过完自己的一生。作者为此而感叹:“我从来不知道这么多生命迫切地等在我的窗外”。这句感叹,无疑是对生命的一次重新发现。还有那个泥塑一般,站立在川流不息的公路边上的杜老三,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起落,遭受过多大的挫折。如今,他作为一个创业的失败者,每天这么呆呆地望着车流(车流暗喻生活、生机),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但他的内心正承受着什么痛苦,或者,他心底里依然生长着怎样的欲望……这些都没有人知道,或许人们也不想知道。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又何尝不是一只等在纱窗外的虫子呢?果然,不知是在哪一天,人们忽然觉察到,这个人不见了。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了?这些都成了悬念——也许,在人们心底,这个悬念都不曾有过。旭日披着灿烂的霞光照旧从东方升起,人们依然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无论欢喜的,无论烦心的,公路上的车辆日夜川流不息……

一窝窝生崽的瘸腿猫、在纱窗外忙活的小虫子、呆立在车辆川流不息的公路边上的杜老三——这就是这篇散文的三个意象。作者写的,正是这样一种生命状态。他们虽然都很渺小,甚至有些卑微,但却同样是这世间万物中的一份子,从生存的权力上来说,他们都有自我认定的“活着”的必要和价值。也正因如此,这大千世界,高贵与卑贱共世,完美与残缺并存,生灭齐步,有无相生,这才得以“盛大如潮”。

文中这三个意象经过了作者的选择,最后归结到一点上,说明了一个哲思:生命力是顽强的,世上万物总是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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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生生不息”,这是人类认知这个世界的一个基本概念。当初,为要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人类经过了漫长的观察和思考,到了今天,这个结论似乎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基本常识。平常到什么程度呢?“日用而不知”,熟视而无睹。但如果有人向你发问:万物是怎样生生不息的?恐怕谁都可能一时语塞,更不要说能够形象、生动地讲述出来了。正君老师正是在日常生活中观察到了这些现象,心有所感,情有所动,才写出了这样一篇文章。但这篇文章并不是在论证那个结论(结论要读者自己做出),他是在描摹万物盛大的种种情态,这其中有他自己的观察,有他自己的体悟,因而做到了形象、生动,读起来打动人心。我自己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常常发出会心的微笑,甚至想:这场景我也见过,怎么就没体悟出这样的意思呢?

说到这里,可能会出现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写作者,如何自觉避免去诠释概念?这牵涉到文艺散文的写作,是形象思维(感性思维)在先,还是抽象思维(理性思维)在先的问题。常有这样的年轻人,“为赋新诗强说愁”,为了作文,整日冥思苦想,忽然心生一念,于是便四处搜罗素材,写成一篇文字,但结果,却往往生涩而不生动,因为他的文章只是在诠释着心中的那个概念。假如这个概念再妇孺皆知,简单肤浅,读起来就更加味同嚼蜡了。

形象思维不是这样的。他首先要经历生活,感受生活,体悟生活,于是在他的脑海中攒下了一堆“物象”,存储着一幕幕场景。也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这些物象和场景对于他的写作会有什么意义。这就象正君老师的《冷雨▪荒原▪老皮卡》一文,未动笔之前,那片荒原不是早已万古千秋地铺展在那里了吗?单位那辆老旧的皮卡车,不也是成年累月作为代步工具吗?而下雨天,不用说,更是我们经常遇到的。这三种事物如果也单摆浮搁的话,那就只能作为一事一物存在,甚至可以说,在你还不存在的时候,有些事物早就存在世间了。忽然有那么一天,一个偶然的什么机缘,触动了作者,他从中领悟到了什么,忽然明白了身边这几样事物存在的含义,于是就把它们拿过来,放到了文章里,并赋予它们以情感和感悟,从而完成了作者要表达的所思所想。而这个时候——只有在这个时候,冷雨、荒原、老皮卡,就成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意象的东西了,因为此时,它们已成为了作者的有“意”之“象”。

王国维在他的《人间词话》中说:“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又说:“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娇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这也就是说,做到“一切景语皆情语”,才能沁心脾,豁耳目,而要做到“情语”脱口而出,却必须“见真”、“ 知深”(“真”是真切,不浮光掠影。“深”即达于腠理,不止于一知半解)。

下面,我们就来具体分析一下《冷雨▪荒原▪老皮卡》这篇文章的景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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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我先说明一点,荒原,是正君老师很多文章中的背景,也是一个意象。这个意象是他独有的,就如甘茂华老师以鄂西为背景,李锡文老师以天津卫为背景,王淑萍老师以宁夏回族自治区为背景,何先学老师以新疆为背景,周树山、李景宽以黑土地为背景一样,都体现出了很强的地域特点。那么,“李正君的荒原”,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呢?或者说我们该怎样去理解呢?我的体会是,荒原不是草原。草原绿荫如盖,鲜花点缀,羊群彳亍,而荒原呢,原始、辽阔、甚至裸露着一块块大地的肌肤。在这里,一切都是那么粗犷,那么坦荡,那么率真。同时,这里,生与灭,也会成为一个问题。因为,荒原在大自然中,正处在生与灭的临界点上,就像人到中年,处在了青春与衰老的边界上一样。在这个年龄段的人,其所关注的内容和感受,与青少年、与老年都有所不同,所以,出现“中年思考”也是必然的现象。而在“中年思考”下的“李正君的荒原”,正是其很多文字的大背景。

正因如此,在《冷雨▪荒原▪老皮卡》一文中,我们便会看到,雨点撞碎在车窗上,“开出透明晶莹的花朵”——这样的观感显然与老年人有很大的不同。而他说,冷雨让他的膝盖提早进入了寒秋,语句中不免三分老气。而在“村庄里,发芽是件隆重的事情,不能发芽的东西都要扔进荒野,渠道、电杆、破碎的砖瓦和空酒瓶。去年的草、前年的草、很多年前的草,它们只能在雨夜里偷偷发芽,把枯萎的样子留给我看。”发芽就是生长。而那辆旧了的皮卡车,“车厢锁失灵,动不动就会自己打开,想丢掉装在里面的工具;它的手刹不起作用,有一次停在坡地上,它一时想不开,自己过去顶到土堆上。”被弃用以后,“它没有学会广场舞,也用不着排队买特价鸡蛋,许多老旧的车趴在回收站里聊天,一定很怀念它们可以奔跑的日子。”很显然,这是在以车喻人,老皮卡被喻为了一个老人——时常想到“老”,这大概也是“中年思考”的一个特点,青少年不会去想老的问题。

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写到在荒原上偶遇了一处“坟圈子”。这个意象的出现,可谓异军突起,大大强化了作者的思考,使生命的主题得以形象化的表现。作者在这里选择了几个意象:一座孤坟,一个花圈,一束透过乌云的光线。孤坟在圈起来的围墙之外,在布满沟壑的坡地上,“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在雨水和风沙里泯灭”;花圈上则“开满了白的红的百合,明媚耀眼,我甚至从它的绽放里,听到了隐约的欢呼”;恰在这时,一束天光“穿透雨云,连通天空和地面,落在荒野,投下巨大的光亮和阴影,像某种启示,像宗教,神秘和宏大”。

怎样理解这几个意象的含义呢?每个人可能都会有自己的解读。其实,作者已经用他的选择,用他的描绘,暗示给了读者。在这里我想特别强调的一点是,意象描写也可以运用反向衬托的手法,此处的描写便可以作为例证。清代诗人王夫之曾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这里,作者将生与死两个对立的意象进行了反衬描写,同样也是这个道理。“坟圈子”与附近的村庄,孤坟与色彩艳丽的花圈,满天乌云与透射下来的光束。每一个景象都是矛盾对立的,都形成了很强烈的反差,而在这中间,生与死、荣与枯、黑暗与希望,正寓含在了中间。这种“寓意于不言中”的笔法,运用得好,可以使文章增色不少,使读者印象深刻。

通过上面的分析,我们是不是可以总结这样三句话:一、意象描写,是创造意境很好的手段;二、意象描写,可以成为抒情表意的基本构成因素;三、意象描写可以让文章感情色彩更为强烈,景物更加形象分明,语言也更感性、更独特,更具艺术创造力和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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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一七年十二月我发在平台上的第一篇散文《大老板儿》,写当知青送公粮的事,去与回,各有一段景色描写,也是对意象的运用。去时:“很快,车就到了村外,奔上了进城的老官道。直到这会儿,天还没放亮呢,只在远方的东南角上露出一小块儿蓝紫色的光亮。灰黑色的夜空里,天低野阔,满地荒寒,冷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身子直缩,心好像都聚成了一个死疙瘩。身后的屯子里,偶尔传过来几声狗叫,几声鸡鸣。那声音被这寒气一冻,听着,也不知为啥,和大白天就是不一样,凉瓦瓦的,好像连一丝烟火气儿都没有。田垄上冰封雪压,一片冷寂。又过了一阵子,渐渐的,随着天光泛白,铁黑色的老官道才在雾气里渐渐显现出来,朝着远处黑麻麻的雾霭里延伸过去。一没留神,不知啥时候血红的太阳已经冒出来个脑瓜顶了。初升的太阳八成也是怕冷,刚一露脸就被冻得直吐哈气儿,自己在哈气里缩头缩脑的打着哆嗦。路边的老榆树,细密的枝条像画在天空上的枯笔丹青,瘦瘦的,硬硬的,一簇簇、一丛丛,在一阵阵冷风中瑟瑟发抖。”

而回来时:“三挂大车首尾相接,奔跑在来时的老官道上。老板子们手里的大鞭子摇晃着,不时甩出一声炸响。我跟他们大声地说笑着,猛一扭头,只见那轮圆圆的红日“哐”的一声就掉进了西山洼,一下子溅起了一片红红的碎云,在一派殷红的光影里,似乎透出一股暖意……”

两段描写,都是在同一条道路上,一个冷,一个暖,意象中含有不同的感情色彩,笔调自然也就孕育了不同的情绪,而要传达的,正是我送公粮前后的不同心情,不同感受。之所以感受前后不同,当然来自于大老板儿,这对于刻画大老板儿这个人物的形象,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我们应该看到,意象描写,因其具有形象性,让人一读之下可见、可知、可感,渐渐的,有些东西,就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表意的物象,例如用“柳枝”表达惜别,用“松树”象征刚毅、长寿,用“乌云”代表黑暗,等等,等等。如果在散文、诗歌中,我们只是陈陈相因,一味照搬,那就会落入俗套,写不出新意来。因此,如何确立自己的、能够表达文章立意的新的意象,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作为一篇文章,一旦有了鲜活的意象,无疑会让人在阅读时为之一振,为之击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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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在写作中,怎样创造意象呢?个人以为,是不是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一、到生活中去寻找。我这里使用“寻找”这个词,不是说生活中物象难觅,更不是说我们四周空无一物。完全不是的。马致远《秋思》中的藤、树、鸦、桥、水、人家,都是我们身边的寻常之物,哪一样我们平时没见到过呢?甚至从我们的嘴里,也曾说过“枯藤”、说过“老树”、说过“昏鸦”这一类的词语,但我们却没有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写出过“枯藤老树昏鸦”这样的句子。再如,瘸腿猫我们见过吧?纱窗外的小虫子见过吧?杜老三没见过,但杜老四、王老五我们见过吧?然而,见过之后,我们从他们身上看出些什么呢?想到过什么没有呢?

作为一个写作者,如果对身边的风吹草动、阴晴雨晦都熟视无睹、习以为常,不要说运用意象描写,恐怕连文章也会作不下去。一个自外于时代的作者,只能说他是在度日,并不拥有真正的生活,他的笔下,自然也就失去了生活的真实,更不要说写得有多么深刻,多么精彩了。上个月讲座时马明高老师谈到了散文的同质化现象,其实,散文的同质化,源于生活的趋同化,思维的模式化。在工业化社会,严密细致的社会分工,朝九晚五的生活节奏,彼此相似的思维方式,这些,不仅让我们的生活内容彼此类同,更压缩、束缚着一个人自由思考的空间。如果我们的生活内容大体一致,思维方式大体一致,见识见解也大体一致,那么,笔下的文章怎么会千差万别呢?作者如果不能在同质化的生活中保持自己独特的观察视角,保持自己独有的一份思考和警醒,反而满足于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其结果必然是“众人皆醉我亦醉”,甚至去“扬其波”、“餔其歠”。须知,趋众的结果必然平庸无奇,正如叔本华所说,要么平庸,要么孤独。我们不能期待每天过着“格式化”生活的人,能够写出“出格”出彩的文章。

我始终认为,“经历”永远都是作家十分宝贵的财富。有句老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参与生活,不扎入生活深处,就无法真切体悟生活中的那些酸甜苦辣。而酸甜苦辣的本身,就是生活的味道,不尝,断难知其真味。不能想象,如果作者整天过着乏味、单调的生活,作品怎么能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和人生的况味呢?我们只有在生活中,有了一双“发现”的眼睛,有了一颗会思考的头脑,才能如王国维所说的“见真”、“知深”,发现和发掘寻常物象中不同寻常的意象。不然的话,无论多么精彩的生活片段,多么富有意味的情景,到眼中都“泯然众矣”,笔下充斥着那种通用的、常规的、表面的东西,满纸是那些放到哪里都可以的“标准件”,那样的话,无论写诗还是作文,文学的创造性又从何体现呢?而这种毫无创造性的“诗文”,怎么能称之为创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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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认清意象对于文章题旨的含义。这也就是说,你要表现的内容,与你所要描写的意象之间,是个什么关系,用什么样的意象才能强化你文章的题旨,这些,都需要心中有数。对于文章而言,意象只是一个单位,包含着作者内心的“意”和客观事物的“象”。那么,意象描写的这个“意”,要怎样体现出来呢?或者说,怎样去体现作者之“意”呢?作者之意又怎样服务于文章之旨呢?这些,都需要仔细权衡。“象”是一些存在于我们周围的客观景物,而构思行文,首先便会遇到一个选择的问题:你要把什么东西引入到作品中来?是甲还是已?拿《秋思》来说,是枯藤还是红枫?是老树还是野菊?是昏鸦还是麻雀?再如正君老师的作品,何以写秋虫而不写春虫?何以写冷雨而不写春雨?显然都是出于文章题旨的需要。再如,他写孤坟上的花圈,并没有这样来描写:在那个小雨天,百合被淋湿了,变形了,颜色也暗淡了。反过来,他却强调百合开得“明媚耀眼”,甚至“听到了隐约的欢呼”。为什么要这样写呢?因为,坟墓象征着死亡,但鲜艳的百合花却充满了生机,把它们放在一起,就造成了一种生与死强烈的对比效果,让人过目难忘。所以说,“选择”就是作者的一种视角,“选择”之中往往潜藏着作者的用意。

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个问题,我们再来分析一下《秋思》中“人家”这个意象。一眼扫过去,“人家”二字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如果我们细想:古代出门,只假舟骑。行旅之人,骑着一匹瘦马(瘦马自然不能日行千里),迎着西风(冷风),走在漫漫古道上,忽然看见前面小桥旁出现了人家。天已昏暗,屋内可能已经掌了灯,窗子上透出了一派温暖的灯光,想必一家人正在吃饭吧?见此情景,怎能不让行走在旅途中的人,涌起思乡之情呢?想想自己不知何日才能与家人团聚,又怎能不痛断肝肠呢?作者并未明说“人家”这个意象对于表现“思乡”有什么意义,但我们用心体会,只要有一定的生活经验,就完全可以解读出来。这也证明了,意象是一种形象思维,是作者在用“景语”去说话,而作者的意图,却往往深藏不露。就如鲁迅写那两棵枣树,背后是藏着用意的。能不能读得出来,那就看读者的阅读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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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精心组织语言,对于意象描写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读正君老师的文章,感到他在语言上是很讲究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一直追求用简单一些、朴素一些的语言,表现出一些比较深刻的东西。”如果我们不说他的语言具有了自己的风格,那完全可以说,他的语言已经很有自己的特点了。

那么,意象描写的语言,与一般的叙述语言有些什么不同呢?其自身有什么特点呢?我想,关于散文对语言的一般要求,各位老师都是行家里手,无需我在此啰唣。这里只说意象描写的语言的特点。意象描写的语言,大体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看:一是语言更精致(不是华丽),二是质感更强,三是简洁但更有深意,四是留给人更大的想象空间,正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这也就是说,意象描写的语言多是有“意”之言。这正如杜牧所说:“凡文以意为主”,“苟意不先立,欲以文采辞句绕前捧后,是言愈多而理愈乱。如入阛阓,纷纷然莫知其谁,暮散而已。是以意全胜者,辞愈朴而文愈高,意不胜者,辞愈华而文愈鄙。是意能遣辞,辞不能成意,大抵为文之旨如此。”董桥也说:“写文章难就难在怎么用语言符号排出新的信息,这要靠‘意’了。‘辞’是‘符号’,‘意’才是‘信息’……”(董桥《枪▪开枪▪枪声》)

这里不妨看一段刘亮程《逃跑的马》一文中的描写:“有一个冬天的夜晚,我和村里的几个人,在远离村庄的野地里,围坐在一群马身旁,煮一匹老马的骨头。我们喝着酒,不断地添着柴火。我们想,马越老,骨头里越能熬出东西。更多的马静静站立在四周,用眼睛看着我们。火光映红了一大片夜空。马站在暗处,眼睛闪着蓝光。马一定看清了我们,看清了人。而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马,不明白马在想些什么。”这段描写真可说是对人类灵魂的拷问。想一想:熬马骨的沸水咕嘟咕嘟作响,人们杯盏觥筹,为能啃食马骨兴奋不已,而那些马则“静静站立在四周,用眼睛看着我们”,“马一定看清了我们,看清了人”。语句平静,但读起来却令人震聋发聩。这里人与马的关系是紧张的、对立的:人群与马群;人处在红通通的火光里,马则在暗处,眼睛闪着蓝光;人在煮马骨,马在静静看着人;人只知痛饮,马却看清了人……这些文字背后所蕴含的“意”,让人深深地陷入了思考。这里没有一句华丽的辞藻,更没有故作玄虚的渲染,但文字却有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效果。从这段描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知道,意象描写,作者必须格外注重语言的提炼,仔细掂量每一个词藻、每一个句子内中所含有的意涵,只有作者“意”明、“意”深,那些语言才能帮助我们营造出一个动人的意境,而那样的意境,才能更好地表达作者的所思所想,才能深化文章的意旨。要做到这一点,除了作者的思考能力,就要看作者的文字功力了。

说得远一点,古代的所谓“春秋笔法”,也是寓褒贬于文笔之中。例如大家都读过的《左传》:“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一句,称郑庄公为“郑伯”,是暗讽他对弟弟失教,而且居心不仁;兄弟二人如同二君,此战遂用“克”字言之;而共叔段不悌,故直呼其名而不称其为“大叔”。这样的文字写入史传,便具有了历史评价的作用,其分量不可小觑,所以后来才有了“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一说。散文中的字句,虽然不像历史著作那样负重,但要让人印象深刻、过目不忘,也需字斟句酌,精雕细刻。

对此,不用细说,只将正君老师《秋声》中的一些句子摘抄下来,放到这里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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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唱正从墙角、从埂头、从田野的各个角落丝丝缕缕汇集在一起,像是古老的炊烟,迷惘又疲倦地飘向星空的方向。”

“我提着歪歪扭扭的笼子,打着手电筒去麦茬地里抓蟋蟀。总是不由自主地把光亮照向天空,想看清星星与我们之间的黑暗里隐藏了什么。那道光太虚弱了,爬不了多高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似乎它在平地上能跑得更远一些。”

“夜色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墙根、门坎和我的膝盖。背后响起刷火柴的声音,夜晚晃了一下,身前的潮水飞快地退回去,我的影子追着潮水,一下子拉得老长。它想要跑进远处的黑夜里去,让我找不到它,但是灯光把它关在光亮里。我想起蟋蟀笼子,我关住了蟋蟀,它的声音也就跑不远了。”

“我在茫然中想着那个男人,他只把自己的影子留在黑色的相框里,他的身体就在离我不远的棺木里。但是,他无声的笑容呢?他喷烟圈的惬意呢?他编蟋蟀笼子时的专注与灵巧呢?所有这些带有他温度的东西,都混沌在眼前的烟雾里,向着天空飘去,刚高过树稍就再也看不清了。”

这些句子,都由一个一个的意象组成。我们仔细玩味,不难看出,它们很好地表现了一个儿童懵懂、好奇的心态,以及他眼里的昔日的那个天地。他与那些欢唱的秋虫,与总好无声一笑的舅舅,共同组构了一个“我”还不能完全理解的外部世界。而这,正是那时荒原上的一种生存状态。

四、要发现和确立意象,就需多读书,勤思考。

为什么有些散文能为读者提供想象和思考的空间?意象描写至关重要

正君老师发在平台上的好几篇文章,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就是关注生命,思考这些生命在荒原上的生存状态。这个主题很宏大,也很深刻,但行文风险也较大,弄不好,就会架势不小,内容空洞。可贵之处在于,正君老师选择从身边事、寻常事入手,以小见大,力争发现这些司空见惯的事物中那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所以,我们看到,他的散文中有很多的生活细节,有很多能引发你产生共鸣、唤醒你生活经验的句子,读起来一点也不感觉空,而且很耐读。无论他当初对意象这个概念是否清晰明确,但实际上他却一直在运用,而且运用得很好。为什么会如此呢?我想,除了他积极投身生活,认真观察和体悟生活之外,无疑也得益于读书思考。因为,散文意象描写中的那个“意”要从哪里来?或者说,赋予事物怎样一个“意”?这些都不会凭空产生,必与平日读书思考密切相关。所以完全可以说,在那些优美深刻的意象和意境中,一定充盈着书卷之气,映射着思想之光。心中无诗,笔下无“味”;心中无思,文亦无“意”,二者总是相辅相成的。袁宏道曾说:“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中流出,不肯下笔。”而要胸臆中有所流,非读书不能成“心泉”。关于读书,现在,不是认识不足的问题,只是行不行动的问题。其实,对一个作者来说,读没读书,思不思考,一旦他写出文章摆在那里,内中读书多寡,思考问题深浅,以及他对于生活的感悟程度,都是一目了然的。这些都是不言自明的道理,自然无需赘言。

作者简介

为什么有些散文能为读者提供想象和思考的空间?意象描写至关重要

李汉君,下乡知青,大专学历。曾任《肇东报》文教版编辑,文艺副刊编辑,市作协会员,市作协名誉副主席、黑龙江省散文诗学会理事、哈尔滨市社会学会理事;曾任市委办公室文字秘书、综合组组长,肇东市国家经济与社会协调发展试验区办公室主任、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中国国情丛书—百县市经济社会调查·肇东卷》副主编(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曾在《文学自由谈》等刊物发表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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